了文阶训导。雪琴自从管带以后,总是临难不避,遇事敢言。
  咸丰十一年,实授广东惠潮嘉道。雪琴性不宜官,仍旧做他水师的统领。这秀全经了秀清、昌辉这一劫,弄得长江天堑,筦钥无人。雪琴驾着舢板船,摆着几只洪炉,烧着几炉热炭,将船撑到江口。全军扇火,百铁齐流。这班江流瞭望的敌舟,为着内部纷呶,早已视如传舍,见这雪琴来势汹汹,尽皆弃敌而去。小姑山是第一重门户,对面便是彭郎渡。雪琴直冲山麓,已是毫无拦阻。雪琴便大笑道:十万大军齐鼓掌,彭郎夺得小姑回。
  各舟各军,用这两句诗做口号。曾钦差自然飞章奏绩,雪琴从广东按察使,洊擢安徽巡抚。他终究不谙吏治,不习官仪,才改了巡阅长江水师的差使,依然挂着兵部尚书。他一年从杭州至衡州,一年从衡州至杭州,凡有贪官污吏,劣弁骄兵,听着“彭官保”三字,无不颤身噤齿,不敢仰视。其实雪琴布袍朱履,形似乡人。听得临平陈明经,善画梅花,他便造门相访。
  还有提督岳炳荣,因罪入狱,他为炳荣以指画梅,亲到吴廷康典史署中,邀岳谈画。这刚爽率直的行径,曾钦差也有点怕他。
  既曾钦差劳苦功高,晚年在两江总督任上,曾纳过一妾,雪琴深为悻悻。至欲以白刃相向,连曾都说道:“谁眠外妇方美人,乃独是耶!”两江的人,知道雪琴有这方美人,因其貌美姓方,所以啧啧众口。也为着善画梅花,始通款曲,因题所居为“梅雪山房”。嗣后一再龈龃,都为方美人所制。雪琴年也老了,气也平了,到杭州西湖诂经精舍,见着俞曲园太史,住在精舍第一楼中,专靠着画梅自遣,奇古挺拔,傲兀不群。而且满树着花,纷披纸上,缤纷萦拂,如在香雪海中。至今楼侧还有梅碑,正是雪琴手笔。曲园所谓“一楼甘让元龙卧,数点梅花万古香”,才算是西湖的佳话。雪琴在三潭印月,造了退省盦,以便往来休憩。曲园替他经营一切,到了病殁湘寓,这盦便改作专祠。曲园题一联道:伟哉!斯真河岳精灵手?自壮年请缨投笔,佐曾文正创建师船,青幡一片,直下长江。向敌巢夺转小孤出去,东防歙婺,西漳湓浔,日日争命于锋镝丛中。百战功高,仍是秀才本色,外授疆臣辞,内授廷里又辞。强林泉猿鹤,作霄汉夔龙。尚书到履,回翔上应星辰。少保旌旗,飞舞远临海澨,虎门开绝壁,岩崖突兀。力扼重洋,千载后过大角炮台,寻求遗迹,见者犹肃然动容,谓规模闳闹,布置谨严,中国诚知有人在。
  悲夫!今已旗常俎豆矣!忆畴昔倾盖班荆,借阮太傅留遗讲舍,明镜三潭,动营别墅。从河里移将退省盦来,南访云栖,北游花坞,岁岁追陪到烟霞深处。两翁契合,遂联儿辈因缘,吾家童孙幼,君家女孙亦幼。对桃李秾华,感桑榆暮景。粤峤初还,举步早怜蹩躄。吴阊七至,发言益觉顄餬。鸳水遇归桡,饿顷流连,便成永诀。数月前于右舍仙馆,传报噩音,闻之为潸焉出涕。念风物不殊,琴歌顿杳,老夫何忍拜公祠。
  看到这副祠联,小姑山这番争战,却写得有声有色。那雪琴辞官筹防的大略,也都包括在内。抵得雪琴一篇小传,一篇大事记。雪琴画的梅花,从前西湖上庙宇里,祠堂里,左一幅,右一幅,他的押脚图章,不是儿女心肠、英雄肝胆,即是古之伤心人。如此看来,方美人的事,不过偶尔游戏;梅仙的事,倒有一点影响了。
  雪琴夺回小姑山以后,长江形势,当然一变。江苏巡抚薛焕,同着藩司吴煦,道员应宝时,驻扎在上海堵守。那太平天国已经进逼县城,只留着通商租界,不敢相犯。曾钦差知道此地关系交涉,忙派李观察鸿章,带着部下程学启、郭松林诸将,前来商议。到得上海,英法诸国,早经同吴、应两人,订定先设会防局,帮助消灭太平军。英国的提督何伯,法国的水师提督卜罗德,英将戈登,美人华尔,都与鸿章接洽。其中华尔专练洋枪队,戈登为副。左自南汇县周浦镇起,右自松江府金山卫起,兵舰帅旗,联绵不断,将黄歇浦保护得同铜墙铁壁一般。
  江浙难民,纷纷向租界迁避。弄得租界上茶楼酒肆,剧馆歌场,真是夜夜元宵,朝朝寒食,不知道外面有连天的烽火,有匝地的刀枪。吴藩司、应道员,都是浙江人,所以浙人的官眷宦囊,强半存在上海。却有一个龚同知龚竹屿,在杭州认过定盦本家,捐了小小典史,指分江苏候补,几年工夫,挂名保案。赶到知府衔的同知,靠着定盦的儿子孝拱,认识吴、应,异常趋奉。称哥道弟,居然拜了金兰。这却吴、应垂念同乡,推情世好。那龚同知东奔西走,竟敢恃为奥援,不知恁样门路钻通,委署了松防司马。
  龚同知原系后房多宠,在这上海居住,苏帮、扬帮、杭帮、京帮各妓馆,随处皆有,他独合意粤帮一类。其实粤帮宽衣广袖,靸着拖鞋,一点说不出美丽。他却笙歌筵宴,乐此不疲,同一个名叫亚梅的,最为相得。起先他不谙粤语,都要托人翻译。渐渐一咻众传,粤语也十分娴熟了。亚梅知道龚同知素来悭吝,只为要骗他脱籍,所以说一允一,说二允二,金珠钻石,无不咄嗟立办。并且三日碰和,五日清酒,亚梅的假母,把龚同知当做聚宝盆,掇屁捧臀,都来不及。倒是亚梅轻描淡写,不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