錄曰:一貴一賤,交情乃見,此資其勢者也。一富一貧,乃見交情,此利其有者也。故曰:權交者不久,貨交者不親。夫是而可謂之友乎。此義不明,而後富者曰驕,貧者曰諂,勢利益盛,道義益微。孟子發為是論,所以立輔仁之範,闢諛佞之門,不可以不知也。
非惟百乘之家為然也,雖小國之君,亦有之費。惠公曰:吾於子思,則師之矣。吾於顏班,則友之矣。王順長息,則事我者也。
錄曰:惠公之事無可考,然能辯大賢為吾師,次賢為吾友,則亦非常人矣。抑周道衰伐木廢,國君、大夫尚能崇彼抑此,師資友益,以為美談,豈非孔門道德足以感人乎。過此,蓋寥寥矣。
非惟小國之君為然也,雖大國之君,亦有之。晉平公之於亥唐也,入云則入,坐云則坐,食云則食。雖蔬食菜羹,未嘗不飽,蓋不敢不飽也。
錄曰:晉平公之為君也,錮樂盈,囚叔向,耽淫蠱之疾,作廬析之官,惑以喪志,無能為已。特於賢者,尚知禮貌,恭遜之閒,進退疾徐之際,周旋執禮,儼然猶存。故君子亦不以人而廢之也。
《通鑑》:魏文侯以卜子夏、田子方為師。每過段干木,則廬必式,四方賢士多歸之。
錄曰:古之王者,尚鈴有師子夏,聖門高第,未足為辱。若田子方段干木,則吾不知也。雖然以一僭竊之後,而能知此,亦足多矣。厥後,魏侯瑩卑禮厚幣以招賢者,而孟軻亦至。區區梁國之小,而致大賢之再為國者,可不務作于前耶。惜乎,矯名干寵,富貴驕人,有禮賢之名,而無用賢之實。無惑乎,終于僭竊而已也。
孟子見梁惠王,王曰:叟不遠千里而來,亦將有以利吾國乎。孟子對曰:王何必曰利,亦有仁義而已矣。未有仁而遺其親者也,未有義而後其君者也。王曰:何以利吾國,大夫曰:何以利吾家,士庶人曰:何以利吾身,上下交征利而國危矣。萬乘之國弒其君者,必千乘之家;千乘之國弒其君者,必百乘之家。萬取千焉,千取百焉,不為不多矣。苟為後義而先利,不奪不饜。
《史記》:燕昭王即位,卑身厚幣以招賢者,謂郭陳曰:齊因孤之國亂而襲破燕,孤極知燕小力少,不足以報。然誠得賢士與共思,以雪先王之恥,孤之願也。先生視可者,得身事之。郭院曰:古之君有以千金使涓人求千里馬者,馬已死,買其骨五百金而返。君大怒,涓人曰:馬死且買之,況生者乎。馬今至矣。不期年,而里之馬至者三。今王必欲致士,先從陳始,況賢於院者,豈遠千里哉。於是昭王為院改築宮,而師事之。
由是士爭趨燕,樂毅自魏往,劇辛自趙往。昭王以樂毅為亞卿,任以國政。
錄曰:孟子之時,沈同嘗以其私問矣,未聞樂毅之名也。太史公又謂:讀孟子書至梁惠王問:何以利吾國,未嘗不廢書而嘆也。曰:嗟乎,夫子罕言利,嘗防其源也。自天子至於庶人,好利之弊,何以異哉。然則涓人馬首之說,果孰為之。是時,仁義之禍棘矣,利慾之害熾矣,孟子以其命世之才,而為超卓之論。若果二事並觀,可以見賓師之重,長老之稱,不為徒然。至於燕昭樂毅孳孳為利,仁義罔聞,其君臣之不終,端可見矣。
其所謂不奪不饜,尤足垂訓。蓋其始也,出乎彼,入乎此。故其終也,出乎爾,反乎爾。然則,遺親後君,靡不然矣。此豈一魄一辛所能知乎。嗚呼,後世乃有自比之者,則其所見亦小矣哉。
《西漢書》:古之儒者,博學乎六藝之文,以立五教之典,則至治之成法。周衰,孔子之言不用而道不行。於是應聘諸侯,以苔禮行誼。七十子之徒,散遊四方,大者為師傅,小者為隋友。故子張居陳,澹臺子羽居楚,子夏居西河,子貢終於齊。及秦并天下,墦詩書,殺儒士,六學於此缺矣。陳涉之王也,魯諸儒持孔氏禮器往歸之,孔甲遂為涉博士,卒與俱死。夫涉起匹夫,歐謫戌以立號,不滿歲而亡,然而縉紳先生往焉,何也。
以秦禁其業積怨,發憤於陳王也。漢高皇誅項籍,引兵圍魯,魯中諸儒尚講誦習禮,弦歌之音不絕,豈非聖人之遺化哉。至孝武時,公孫弘起徒步,數年位宰相封侯,於是即丞相府,起賓館,開束閣,以延賢人。其後李蔡、嚴青、翟趙、周石慶,公孫賀、劉屈騖繼之。自蔡至慶,丞相府客館丘墟而已,賀與屈筆壞以為馬廄奴婢室焉。
錄曰:吾儒於天地問,大之則繼往聖,開來學,次之亦崇治化,興太平。此禮不可一日廢也。區區陳涉亦能知之,惜乎大漢之興,不能崇重,致使賈董之徒不能張施於其閒,而公孫弘掠美於其後。史故歷數興慨太息於其問者,豈盡無意歟,其所感嘆深矣。讀者詳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