萚,毛传曰:“萚,槁也。”按《豳风》“十月陨萚”,毛传亦云:“萚,落也。”夫“萚”,落也;“陨”,亦落也。言“陨”而复言“萚”,不亦赘乎?又《鹤鸣》之诗曰:“其下维萚。”又云:“其下维榖。”榖,庳木生于树下;萚与榖类,岂槁落之谓乎?按《山海经》曰:“甘枣之山,共水出焉,而西流注于河。其下有艹,葵本而杏叶,黄华而荚实,其名曰萚,可以己瞢。”共水在郑卫之间,其地为萚艹所产,故诗人因见以起兴。
古今名异,今未知确为何艹。唯荠苨根似葵、叶似杏,能解中毒者昏瞢,则疑萚即荠苨。虽未能遽信为然,要之非叶落之谓。
秉蕳,毛传曰:“蕳,兰也。”所谓兰者,一谓之都梁香。盛弘之《荆州记》曰:“都梁县〔今武冈州〕有山,山上有水,其中生兰艹,因名都梁县。”陆玑疏曰:“茎叶皆似泽兰。”《川本艹》云:“叶尖上有岐,花红白色。”《伽蓝记》曰:“兰开紫茎。”《潜溪诗话》以为形如藿香。兰为紫茎、茎上生叶之香艹,其香在叶而不在花,明矣。
自宋以后,以福建及湖南山谷所生叶似茅、独茎旁出、茎上无叶、开碧间紫花之香花为兰,遂令天下无人识兰,而冦宗奭、朱震亨竟以兰花为兰艹,误人服食。李时珍原古证今,定为今之省头草,其功伟矣。今之兰花,唯产八闽及郴、道诸州,好事者迻至北方,凌冬即死。孔子赞《易》云:“其臭如兰。”《左传》:“郑文公赐燕姞以兰。”秦汉以前,中国并不知有兰花,鲁、郑何从有此?
省头艹既似泽兰,亦似马兰〔生田畔山厓,秋开紫花如菊而小者〕。陶弘景谓之煎泽艹,唐珤《经验方》言其采置髪中,令头不膱;今人以煎油泽髪。其艹紫茎、素枝、赤节、绿叶,叶对节生,旁有细齿,八月开花成穗,花红白色,中有细子,花包坚燥,微类夏枯艹花。其香在叶,秋则香在子,故楚辞云:“纫秋兰以为佩。”凡此皆证毛公所云“兰”者也。若此所秉之蕳,则又非紫茎香叶之都梁。
所以然者,下云“赠之以勺药”,勺药春荣,都梁秋秀,不同时矣。蕳与葌通。许愼曰:“葌艹出吴林。”郭璞曰:“葌似茅。”《山海经》:“洞庭之山,其草多葌。”葌,香草也。言“秉”者,手持之,如束禾然。此草《本草》谓之“茅香”,如茅,明洁而长。寇宗奭曰:“可作浴汤,去风。”此士女就浴溱洧,故手把之,亦或谓之为兰。《榖梁传》:“刈兰以为防。”茅也,而范宁注曰:“香草。”是已。
《周礼》:“男巫掌望祀、望衍,旁招以茅。”《风俗通》曰:“此祓禊之始。”则“秉蕳”之为香茅可知,又不容以都梁兰草乱也,况今闽岭之兰花乎?
“勺药”,毛传曰:“勺药,香草也。”《集传》:“三月开花,芳色可爱。”则是今花似牡丹、根堪入药之芍药,钱惟演为之作谱者也。陆佃《埤雅》据以为证。陆玑以今之勺药无香气,疑其非是。抑古人以勺药为和味,故曰“勺药之和”,则必其香味之足咀。若今之所谓勺药者,味酸苦而臭腐,初不足以和味。
大抵今花卉之佳者,多蒙古之令名:若牡丹,白术也,而今以木勺药为牡丹;芙蓉,荷花也,而今以拒霜为芙蓉;桂,三脊香木也,而今以木樨为桂;兰,省头草也;蕙,零陵香也,而今以建宁花为兰蕙。名实相贸,安得徇今以诬古哉?按张揖《广雅》云:“芍药,栾夷也。”栾夷者,《楚辞》之所谓“留夷”也。《山海经》曰:“绣山,其草多勺药,洧水出焉,而东流注于河。”郭璞注曰:“勺药,一名辛夷。”是则栾夷、留夷,盖辛夷之别名耳。
辛夷,木也,而《山海经》及毛公皆谓之草,固不容亡疑。乃辛夷气芳味辛,以之和味,自为得宜,且洧水所生,则士女之赠有以也。其曰“勺药”者,为调和之用,匕勺之滋也。今人加“艹”作“芍”,乃“芍陂”之“芍”字,读如“鹊”。“芍,凫茨也”,失之远矣。
齐风
“葛屦五两”,言“两”者,取其成耦也。而言“五两”,则两两相并之外,又余一两,是文姜于鲁桓之外得有齐襄矣。或谓屦有纁、黄、白、黑、散之五等,每等必两。不知五色各为等者,皮屦、丝屦也。葛不受染,安所得纁、黄、白、黑之殊乎?按此“五”字当与“伍”通,行列也。言陈屦者必以两为一列也,乃与“冠緌必双”“男女有匹”之义合。
“卢令令”,《孔丛子》:“申叔问:‘犬马之名,皆因形色,韩卢、宋鹊独否,何也?’子顺答曰:‘卢,黑色;鹊,白色。非色而何?’”按此则犬以“卢”名,因其色也。猎犬有取黑者,能揜禽于不见也;有取白者,令射者不致迷误也。
“展我甥兮”,毛传曰:“外孙曰甥。”郑笺云拒时,人言齐侯之子,《集传》因之,乃辱子以其母之丑行,而廀文曲词以相嘲,圣人安取此浮薄之言列之风而不删耶?考鲁荘当齐襄之代,未尝如齐。二十二年如齐纳币,二十三年观社,始两如齐。其时襄公已殪,文姜已死,齐桓公十二年矣。鲁荘公于齐桓为中外兄弟,不当言外孙。且文姜禽行已成既往,何必辱及朽骨?按《尔雅》:“妻之晜弟为甥,姊妹之夫为甥。”然则古者葢呼妹壻为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