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工之始升即席,即奏《肆夏》,告旨礼成而乐阕;酢酬礼毕而后歌工入焉。则方奏《肆夏》之时,歌工未入,谁与歌此三诗以合乐乎?其终也,歌工与旅酬之礼,而钟人则受宾赐之脯于门内溜,是掌金奏者之与歌工,贵贱礼殊,终不得而合矣。如谓以金鼓写诗章之音旨,则钟鑮之声,余韵因其弇侈为一定之响,不可以意为敛纵,非若笙管之激扬因乎人气之嘘吸,能令合新宫等谱也。
特以其轻重疾徐,譍舞节之起伏旋折,为九夏之别,而必不可以言语文字为之句段,故车之和鸾、行之佩玉,皆可以《肆夏》为节,则其抑抗之间,不过数声而已矣。至汉乐府始以歌声配铙鼓,旣与古乐不合,而其音多髙抗而近乎北鄙杀伐之音,且《朱鹭》等曲间以“几令吾”云云,亦止可以吹写之,如今笛谱“留丢”之类,而必不可以金写。
今此堂下金奏之县,虽亦有簜,而金革满县,钟鑮、磬、鼓、鼙、鼗之喤喤,岂一孤簜能曲折以传《时迈》三章之音节乎?使其能然,亦当谓之簜奏,而不谓之金奏矣。鼔鼙之音,较之金声犹可为之节,然《投壶》鼔鼙之谱,止于方圆全半之节,而不可以《驺虞》《狸首》诸诗合之,况金声之訇谼,始洪而终细,一听其自鸣自止而人莫能制者哉!故《周礼》“登歌击拊,下管奏朄”,俱无金奏。郑司农以为“贵人声”者,是已。
乐旣崩壊,九夏之谱不传,叔玉、韦昭妄以诗章系之,而偶有“时夏”之文,适以资其穿凿。不知“时夏”之夏与“夏翟”之夏,径庭不合,自不劳辨而自明。况九夏之乐制自周公,《集传》抑以《执竞》为昭王以后之诗,然则当昭王以前,《执竞》未作,九夏缺一而无《昭夏》乎?《集传》曲徇郑说,亦且自相背戾矣。金奏者,犹今之鼓吹也;诗歌者,犹今之歌曲也。古今雅俗不同,而声音之洪纎曲直必不可合,则一也。
管,《风俗通》曰:“管,漆竹,长一尺,六孔。”《广雅》亦云。管长尺,围寸,六孔无底,则其制度与篪无别,音响必与篪同。旣有管矣,蘓成公又何为而作篪耶?按郭璞《穆天子传》注曰:“管,并两笛。”郑氏《礼》注亦云:“如笛而小,并两而吹之,今大予乐有焉。”葢庄子所谓“比竹”也,当以郑、郭为正。
“肃雝和鸣。”《尔雅》:“笙,小者谓之和。”郭璞注曰:“小笙十三簧,大笙十九簧。”《乡射记》:“三笙一和而成声。”注曰:“三人吹笙,一人吹和。”故经言“箫管偹举”,喤喤厥声,谓箫管之声盛;“肃雝和鸣”,谓小笙之声圆细而静也。《尔雅》:“肃、雝,和也。”小笙清而以和众乐,故旣言肃而又言雝,辞已尽矣。如以和为和平之和,不已赘乎?
“鳣、鲔。”郑笺云:“鳣,大鲤也。”毛公《卫风》传亦云:“鳣,鲤也。”《中华古今注》曰:“鲤鱼之大者鳣,鳢鱼之大者鲔。”髙诱《淮南子》注曰:“鲔鱼似鲤。”《集传》乃谓:“鳣鱼似龙,黄色,鋭头,口在颔下,大者千余斤。鲔似鳣而小,色青黑。”葢沿陆玑之误,而玑之误则沿郭璞之不善读《尔雅》也。《尔雅》之文,多一物连举二名以广异称。其释鱼曰:“鳣,鲤[句]。鰋,鲇。”犹言鳣鲤也,鰋鲇也。许慎说:“鳣,鲤也。
鰋,鮀也。”鮀,鲇也,正与《尔雅》脗合。郭璞不解,分为四句,各为一种,乃谓:“鳣作鲟,无鳞肉黄,口在颔下,大者长二三丈。”则是今之所谓黄鱼也。《集传》因以谓:“鲔似鳣而小,青黑色。”则是今之所谓鲟鱼也。乃此二鱼唯江南有之,北方所无,故今制湖广以其鲊充贡。卫在河北,漆、沮小水,俱何从有此巨鱼?
其为鱼也絶有力,钓者恒以机施百余钩,宛转罥之,随以大棓击之,顺流数十里,俟其力惫,乃可举而出之水中,固非施罛之所能得,而潜为罧槮之可多有者也。以小罟羃之,以积柴围取之,则其为鲤、鳢可知矣。《后汉书·杨震传》:“鹳雀衔三鳣鱼。”即鲤也。鲤黒质朱尾,故都讲以为卿大夫之象,言其玄上而纁下也。《续汉书》及干寳《搜神记》“鳣”误作“鳝”,乃颜之推株守郭说,疑鳣非鹳所能衔,遂谓为今之黄鳝而非鳣。
不知黄鳝穴处,鹳雀无从捕衔。“鳝”本音徐林切,《后汉书》注云:“口在颔下,大者长七八尺。”则“鳝”即今之“鲟”字[古本从覃作鱏],郭璞、陆玑所云者鳝也,而非鳣也。谢承、干寳正误以鹳雀所衔者为鲟鱼,而范晔则未有误。之推反疑范之误,而推谢、干之确,岂不谬哉?陆佃曰:“鲔,仲春从河而上,得过龙门,便化为龙;否则点额而还。
”说虽谐俗,而言鲔则确[俗传鲤化龙,鲤、鳢音近而讹,葢谓鳢也,所谓点额者,头上七星点也]又曰:“青黒长鼻,体无鳞甲。”则又以鲔为鲟,同郭璞之误。佃所著《埤雅》,不能坚守一说,往往如此。博闻非难,能折衷众论而求其是者之不多得耳。
和铃央央,鞗革有鸧。毛传曰:“和在轼歬,铃在旗上。”集传因之。今按:轼歬非缀铃之处。杜预《左传》解曰:“和在衡,铃在旗。”当以杜说为长。言诸侯之车,自鸾以下皆设,而特无锡,宣王锡韩侯以锡滥也。若鸾则达乎大夫,故蘧伯玉之车音有“和鸾”。今此言“和铃”而不及鸾者,葢错举之,犹《夜如何其》之诗言“鸾”而不及“和铃”也。《采芑》、《韩奕》之言“鞗革”者,革路而鞗缨也。此言“鞗革有鸧”,抑与彼二诗有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