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较董仲舒郊祀之文差有典据,而不知诸侯之璋形如天子之边璋,妄以王礼施于侯度,既使文王有改玉之嫌,而董、班、何休因谓文王行南郊见帝之事,附会其质文三统之邪说,使后世奸雄妄干天步,其害名教、启祸乱亦惨矣哉!朱子力辟《公羊》之邪学,而《集传》于此又屈从郑氏之说,则亦簸扬之未精也。且亚献者,后也,其奉璋者,世妇、外宗也,非髦士所得左右,而亦非辟王之所有事矣。
况此诗一未及祭祀之事,而下云“周王于迈,六师及之”,则此璋者,非祭祀之大璋、璋瓒,而起军旅之牙璋也。以牙璋而误为璋瓒,因璋瓒而混为圭瓒,因圭瓒而指为郊祀,展转失真,遂以诬文王之僭王号而祀南郊。毫厘之差,不但谬以千里矣。扬雄曰:“僭莫差于祭,祭莫大于天。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若文王未称王而言六师,郑氏谓殷末之制,是已。文王专征而可有六师,殷之所许;以侯伯而用圭瓒祭帝于郊,亦殷制乎?
文王而郊用天子之圭瓒,何以称为至徳哉?
榛楛,榛有二种:其结实似槠实而味香甘,《礼》所谓“榛、栗、枣、修”也。《说文》作“□”,从辛从木,传写作“榛”者,俗通用□,乔木也,非所在恒有之木。而《邶风》与“苓”并称,此又与“楛”连举,则非榛栗之榛可知。“济济”者,丛生之貌。张揖曰:“榛,丛木也。”丛生于旱麓,故古人动称“荆榛塞路”,葢即《皇矣》之诗所谓“栵”也。[详《皇矣》“其栵”下。]楛,《集传》曰:“赤荆也。
”赤荆者,茎微紫赤而方,叶圆而柔厚,八月开紫花,弥满山谷,俗谓之布荆。恶木谓之楛,此木茎脆易折,繁生碍路,故谓之楛,徃徃与栵夹杂而生。以类相连,益知榛之为栵也。
黄流在中,《集传》曰:“黄流,郁鬯也。酿秬黍为酒,筑郁金煮而和之。”尽反毛、郑,不知何据。《毛传》云:“黄金所以饰流鬯。鬯,犹通也。”谓以金饰其流通之际,即所谓“黄金为勺”也。流者,酒之所从注也。《博古图》绘□匜之属,皆有流。《士丧礼》:“匜实于盘中,南流。”玉瓒以玉为柄而金为之流,故曰“黄流”。流,即勺也。此葢诸侯祼献之边璋、黄金勺、青金外,所谓璋瓒也。其外青金,故黄流在中。
青金,银也;黄金,金也。银质而金镶也。《明堂位记》:“灌尊之勺,夏后氏以龙勺,周以蒲勺。”郑氏谓:“合蒲如凫头也。”《广雅》曰:“龙疏,蒲科杓也。”葢周之祼瓒,其勺为科,合聚如凫头,酒从中流,一曰流,一曰勺,酒所从倾注也。《考工记》注曰:“瓒如盘,其柄用圭,有流。”又曰:“鼻勺,流也。”则“黄流”之即黄金勺明矣。《白虎通》曰:“玉饰其柄,君子之性;金饰其中,君子之道。
”故诗以兴“岂弟君子”,义敢诸此,安得以“黄流”为郁鬯乎?若《集传》所云“筑郁金煮而和之”,尤为差异。或因误读《白虎通》而意郁鬯为黄色之郁金。《白虎通》曰:“鬯者,以百草之香郁金,金合而酿之。”所云“金合”者,以金为合酿之器也。朱子连“金”于“郁”以为句,加“筑”于“秬黍为酒”之下,易“合酿”为“煮和”,遂谓先以秬黍为酒,捣筑郁金为末,置酒中煮之,以变酒色使黄,而谓之黄流。割裂古文,其误甚矣。
按《说文》:“郁,芳草也。十叶为贯,二十贯为筑。”筑者,二百叶也,既非以杵臼捣筑之谓。所谓郁者,亦芳草之叶,而非世之所谓郁金者。刘向曰:“鬯者,百草之本也。”许慎又曰:“煮百草之英,二百叶以成郁,乃逺方郁人所贡,以之酿秬黍为酒以降神。”郁人,今之郁林州。《诗含神雾》曰:“郁,百二十叶,采以煮之为鬯。”郁以酿酒,大槩如今南方草曲之制。郁本众草之英,非世之所谓郁金,审矣。
且煮郁者,煮百草之英,用以合熟黍而酿酒,其用如曲,非如今人煮药酒之法,煮之于既成酒之后。故孔安国《尚书传》曰:“黒黍曰秬,酿以鬯草。”郑氏《郊特牲》注曰:“秬鬯者,中有煮郁,和以盎齐。”曰“酿”,曰“中有”,则以之酿而酒中固有之,非旋加于酒而煮之也。且谓郁金煮酒为黄流,更似不知所谓郁金者。《魏畧》云:“郁金生大秦国,二三月花如红蓝,四五月采之,香。”陈藏器《本草》亦云然。
《南州异物志》云:“郁金香出罽宾国,色正黄,如芙蓉花,里媆莲相似。”《唐书》云:“太宗时,伽毘国献郁金,叶似麦门冬,九月花开似芙蓉,其色紫碧,香闻数十步。”诸说不一。王肯堂《笔尘》谓:“出西域,一名撒法蓝,一名畨红花,状如红蓝花,爇之芬馥清润。”其说与《魏畧》、陈藏器畧同,要为西番之竒卉。左贵嫔《郁金颂》云:“伊有竒草,名曰郁金,越自殊域,厥珍来寻,芳香酷烈。”古乐府云:“中有郁金苏合香。
”唐诗:“兰陵美酒郁金香。”皆谓此草,固非中国所有。《大明一统志》载广西罗城县产此香,亦徒有其说,今所未见。三代西域未通,无从有此,固非酿鬯之郁。而“郁金”之名,实唯此番红花为当。其实朱子生当南宋,偏安于东南,大秦、罽宾为金、夏所隔,亦不知有此。香而以为煮酒成黄色者,则姜黄之小者,蝉肚鼠尾,破血散气之草根耳。其臭恶,其味苦,染家用以染黄。若以煮酒,令人吐逆,人所不堪,而以献之神乎?
以姜黄为郁金,以郁金为郁,既展转成讹,而以煮酿为“煮酒”,以“二百叶”之“筑”为“捣筑”,则惟意想姜黄之可捣而可染酒变色,因谓酒为“流”,以与先儒传注相背,则误甚矣。义理可以日新,而训诂必依古说,不然,未有不陷于流俗而失实者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