缵女维莘,地之以莘名者非一。古有莘氏之国在河北濮东者,晋文公登有莘之墟是也;地在河汝之间者,春。秋,荆败蔡师于莘是也。在河南圅谷之外者,神降于虢之莘是也。蔡、虢之莘,邑也;城濮之莘,古诸侯之国也。若此姒姓之莘,在合阳渭涘,非古有莘国。《唐书·宰相世系表》云:“夏后启封庶子于莘,夏后故姒姓,今同州合阳县有故莘城。”是已。姒姓之莘当作“姺”,或作“侁”。伊尹耕于莘野,一曰为有侁氏之媵臣。
赵武曰:“商有侁、邳。”【左传注或音铣,或音侁者,皆误。】《竹书》:“河亶甲之世,侁人叛,入于班方,彭伯、韦伯伐侁,侁人来宾。”则侁当殷世为强国,乃入周而莘国不嗣。姒姓之国为杞、为鄫,则侁地入于周畿,而改封于东国矣。莘、侁、姺古字通用,此莘宜作“侁”,以别于城濮之有莘。
其会如林,“会”之为义,自外来合之称。《春秋》会他师则称会,其起本国之兵称帅不称会。牧野之师,未闻有诸侯助纣者。其云“受有亿万人”,就天子之六军而已。纣所党恶者,飞亷、恶来之属,皆畿内卿士;奄五十国,初皆伏而未动,待三监内讧,乘乱始起。考之经传,牧野未有与纣会师之国,安得有如林之众耶?按许慎《说文》,“其旝如林”字作“旝”,谓建大木,置石其上,发以机以追敌,葢今之礟也。
然《春秋传》云“旝动而鼓”,未有已发礟而后鼓声始作者。且礟之为用,利在守险,牧野散地,无险可守,檀车四布,礟何从施?杜预曰:“旝,旃也。”通帛为之,葢今之大将之麾,故先动旝而后鼓。乃杜预所云大将之麾,就郑言之尒。通帛之旃,师都所载,二千五百人为师。郑有二军,曼伯将左,蔡仲将右,每军二千五百人,故以师都之旃为大将之麾。若牧野之师,纣亲将,自建天子之旌旗以麾进止,旝乃其师都之长所建尒。
使有十万人,则建四十旝,故曰“如林”。因其旗以知其众,旝从于省,明为旗属而非礟。折衷众论,当以杜说为长。
鹰扬,毛传云如鹰,之说殊未分晓。集传曰:“言其猛也。”大公年已耄,而雄心不戢,恃筋力以为勇,身为上将,儇捷以争利于原野,亷颇、李绩之所不为,而谓大公为之乎?鹰扬者,陈也。八陈有鸟陈,鹰扬者,鸟陈也。其后郑庄公为鱼丽,郑翩为鹳,其御请为鹅,皆鹰扬之类。
菫荼如饴,毛、郑俱以菫、荼为菜,以实求之,非也。荼之可食者,味本辛香;菫则《尔雅》所谓“啮,苦菫”者是。郭注云:“今葵菫也,叶似柳,子如米,汋食之滑。”许慎亦曰:“茎如荠,叶如栁。”马融《广成颂》注云:“菫菜,花紫,叶可食而滑。”故《内则》曰:“菫、荁、枌、榆。”寻丈之木,下不逾数尺,蜗庐寄其下,召公而非侏儒也,必俯伛而入,垂头而坐,亦甚可笑矣。
即令召公偶依树而休息,亦必乔林之下,安有就棠杜而布席之情事?言之不经,不待博雅之士而知其不然也。此盖召公所税驾之馆,阶除之侧偶有此木,政闲游衍,聊尔眄赏,后人因为禁畜以寓去思耳。“所茇”“所憩”“所税”云者,志其馆也。“匪兕匪虎,率彼旷野”,非日中一食、树下一宿之异端,安能为此哉?郑氏又以为聴男女之讼,尤为不典,直以《行露》一篇相牵附耳。
周制:遂士所聴之狱,说成士师受中丽刑杀之法者,王欲免之,则三公会其期;县士之狱,则六卿会之;若四方诸侯之狱讼,讶士所掌,公卿不与,犹今郡邑户婚之讼,监司且不听理。召伯称“伯”,乃分陕以后之词,当文王时,召公不得与西伯同称为“伯”。此盖周有天下、建邦分牧之事,召公已位三公,唯会免王畿六遂之死刑。世传甘棠馆在今河南宜阳县,则东郊南国之地,六卿且不会焉,若以二伯之长问侯甸之婚姻,越职下侵,日亦不足矣。
此则《说苑》“述职”之说较为可信,而“男女之讼”为亡实之言明矣。
雀角鼠牙。先儒说此俱以为雀无角、鼠无牙。《孙公谈圃》云:“鼠实有牙。”曽有人捕一鼠与王荆公辨,荆公语塞。今试剖鼠口视之,自知孙说之非妄。误者葢由不察“角”本音“録”,借音为“觉”,因以雀头不戴角[觉]生诬鼠无牙耳。李济翁《资暇録》辨“角”字音义甚详:唯牛羊鹿犀头上之角,借音“觉”;若“汉角里先生”“礼君夫人鬊爪实于角中”,皆正音“录”。《玉篇》:“东方为角”,亦音“录”。
其或别立“甪”字者,俗文不成字。角[录],咮也,故曰“与之角[録]者去其齿,傅之翼者两其足”,言有咮以啄,不须齿啮也。误者乃谓牛有角[觉]而无上齿,又何以处鹿羊之有上齿乎?戴角含齿不相代为用,非犹夫有翼以飞则可减足以行也。雀实有角[录],鼠实有牙。有角[录]故穿屋,有牙故穿墉,健讼者取以喻己曽有婚姻之约。此四句述讼者之诬词,而下始坚拒之。且室上覆葢者曰屋,雀有咮故能啄穿茅茨,鼠有牙故能啮穿墉土。
若头上之角[觉]但用抵触,亦何能穿屋之有?读者但知“角”字正音,则文义氷释,自不疑鼠之无牙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