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余来塈,毛传曰:“塈,息也。”《集传》因之。按此诗始终自道其中馈之勤敏,而不屑及床第之燕息,与《氓》之诗贞淫迥别。黾勉御穷,岂在居息之情哉?塈,涂也。沾湿土以仰涂也。刘熈曰:“塈,犹煟。煟,细泽貌也。”此言支撑涂饰以成家,即前所谓“就深就浅”,饰亡为有之意。“民之攸塈”,义亦同此。不懈于位,以勤民事,则民得蒙其润泽矣。若训息之憩,从舌从息,一或作愒,与塈音相近而义别。
流离,《盐铁论》注云:“枭,流离也。”关西人谓枭为流离。陆玑《疏》云:“张奂言鹠鷅食母。”母之音生入鴃舌,横乱宫羽,此尤纰缪之大者也。七韵无适主而音有定则,任其扭合,则凡字皆可破读。然使读人作犬以叶一铣,读父作奴以叶七虞,其亦将忍为之乎?而叶者不恤其意义之有无,恣情出入,一字两处分为二音。如懐字自与灰支通叶,而左拘右牵,或叶胡隈切,或叶胡威切;家字本不可与东屋通,而一叶各屋切,一叶各空切之类是也。
八闲句余文,本不用韵,而叶者槩欲以韵合之。如“岂不夙夜”,闲句也,而叶夜为羊孺切[路撮口,夜齐齿,必不可通];“送我乎淇之上矣”,“已焉哉”,“天实为之”,“谓之何哉”,余文也,而叶“中”作“桩”,叶“宫”作“姜”[桩、姜混嘑,亦不可通于合口],以就上[叶平声];叶“哉”作“兹”,以就“之”之类是也。
九入韵古本互用,特为尤恕,则“谷”、“莫”、“绤”、“斁”本自可相协,且“绤”原从“谷”得声,“斁”之得声与“萚”、“铎”同意,抑同“莫”韵,不必叶“绤”为古畧切、“斁”为弋灼切;“革”、“緎”本有相通,不必叶“革”为棘力切之类是也。十《周颂》多不用韵者,升歌之诗,一唱三叹,唱者字也,叹者音也,于韵无字,于字无韵,而抑以瑟浮其声,则韵寄于瑟,犬音不和,此之谓矣。
汉乐府“江南可采莲”,犹存此意,是固无劳求叶者也。乃此疆尔界,叶“界”以“急”;十千维耦,叶“耦”以“拟”[开口齐齿不相通];降福孔皆,叶“皆”以“纪”;以享以祀,叶“祀”以“亦”;既右烈考,叶“考”以“口”;缉熙于纯嘏,叶“嘏”以“古”;蹻蹻王之造,叶“造”以“{聚刂}[奏、蜀]”,此尤不取《清庙》“维清”而推之,以迷于乐理,巧为割裂者也。
凡此十蔽,不揆之于六书,抑无益于六义,于字旣失其正,于义亦不相安,徒令读之者顺以得音,且令听之者不知何谓,强成周之诗人受沈约之科禁,不知谁倡此说,而以成乎不解之惑。善说诗者,自可置之为余食赘形,而无嫌也。今畧摘其谬,歴为纠订,后之君子,庶取正焉。叶韵除而真诗见,勿徒以口耳徇塾师之纎陋也。己。
音注中叶韵,未详何始。注疏正义无此,近世金陵李士龙《五经正文》尤为繁谬,宣城梅膺祚《字彚》亦然。韩退之古诗自用古韵,而膺祚勥为之叶,乃至如鴃舌呓语,絶不可省。
金坛王肻堂太史《笔尘》,辨正颇合于古,谓“思服”之“服”本音“白”,“钟鼔乐之”之“乐”本音“涝”[北人如此读],“濩”本音胡郭切,与“莫”同韵;“绤”、“斁”二字本叶;“维鸠居之”,“居”与“踞”同;“逺送于野”,本与“墅”同[徐锴曰:“墅,经典只作野”],皆精切可采。特其叶紽作题,叶讼作松,叶思作腮,则犹未免以沈韵为拘。惟尽去叶韵,令后世略知古韵易简之元声,庶几有功六蓺乎。
葢土枭也,枭鸟之丑自小已然,不待其长,《集传》言其少好长丑,非也。枭夜则攫,昼则为众鸟所逐,窜伏茫昧,无所容身,故曰“琐尾”,言其卑末伏窜之象,以比黎侯之迫逐于狄人,无所容身,以六义言之,比也。
左手执钥,《周礼》:“钥师掌教国子舞羽吹钥。”郑注曰:“文舞有持羽吹钥者,所谓钥舞也。”钥者,郑玄、郭璞皆云是三孔{遂},吹之易以成声,不用按拏,故且吹且舞,无碍于右手之秉翟。今小儿所吹闷笛近之。《集传》以为如笛六孔,则管也,非钥也。
饮饯于言,顺德府唐山县有于言山,《广舆记》曰:“饮饯于言即此。”据此,则“出宿于干”者,当即汉之发干[读如寒],今东昌之棠邑也,于言为近。但此诗首言“泉水流淇”,皆卫西之地,而言、干皆在卫东北,盖此女追忆百泉、淇水故国之景物,而非因所见以起兴也。二章曰“出宿于泲”,泲水有二:或作泲,或作济,一出赞皇,一出济源王屋。此所言者,乃赞皇之泲,一名槐水者,非王屋之泲渎也。
肥水,《集传》但言“肥泉,水名”,未详其地。今按:肥泉在淇县。犍为舍人曰:“水异出同归曰肥。”是水异出同归,故蒙肥泉之名。
“莫赤匪狐,莫黑匪乌”,毛传云:“狐赤乌黑,莫能别也。”言狐类皆赤,乌类皆黑,所谓同昏之国不能辨其是非也。《集传》乃谓狐、乌不祥之物,人所恶见。按:乌者,孝鸟,王者以为瑞应,其以鸦鸣为凶者,乃近世流俗之妄,古人不以为忌。且北人喜乌而恶鹊,南人喜鹊而恶乌,流俗且异,况于古今?邶之诗人非今南人也。若狐之为妖怪,传自唐人小说,故世厌恶之,古人以其温文,用为君子之裘,何不祥之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