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经稗疏》(清)王夫之撰《诗经稗疏卷一》汉阳王夫之撰
周南
周南、召南,郑氏《诗谱》曰:“雍、梁、荆、扬、徐、豫之人,咸被文王之德而从之。文王受命,作邑于丰,乃分岐邦周公旦、召公奭之采地,施先公之教于己所职之邑。六州者得二公之德教尤纯,故独录其诗,属之太师,分而国之。其得圣人之化者谓之《周南》,得贤人之化者谓之《召南》。”胡氏《春秋传》亦曰:“《周南》,先王之德;《召南》,先公之化。”故朱子《集传》以《周南》皆文王后妃之德,而《召南》为侯国之诗。
今按:《何彼秾矣》以咏王姬,《彼茁者葭》用赋灵囿,与《桃夭》《鹊巢》初无同异,何所分于王侯贤圣哉?盖周公、召公分陜而治,各以其治登其国风。则《周南》者,周公所治之南国;《召南》者,召公所治之南国也。北界河雒,南踰楚塞,以陕州为中线而南分之。《史记》谓雒阳为周、召,从可知已。
陜东所统之南国为《周南》,则今南阳、襄、邓、承天、徳安、光、黄、汝、颍是已;陕西所统之南国为《召南》,则今汉中、商雒、兴安、郧、夔、顺庆、保寜是已。其国之诗,或其国人所作,或非其国人所作,而以其俗之音节被之管弦,今虽亡考,而大要可知。故《汉广》兼言江、汉,江北、汉南,今之潜、沔也;《汝坟》言江、汝之间,则今之光州、新蔡也;而皆系之《周南》。若《召南》之以地纪者,曰“江有沱”,又曰“江有汜”。
按《禹贡》:“岷山导江,东别为沱。”《水经》:“江水歴氐道县,湔水入焉;又东别为沱,入江,过都安县。”今湔水自龙安府石泉县入江,都安今成都府灌县,沱江在今新繁县。汜者,水决复入之总名,沱即汜也。言沱、言汜,皆川北、西汉水(今嘉陵江)南之地。《集传》以景陵之沱、汜当之,未是。又《殷其靁》之诗曰“在南山之阳”,南山,终南山也。《尔雅》:“山南曰阳。”自汉中而东至均州,皆在终南之阳,于春秋为庸、麇。
《召南》在陕南之西,明矣。据此,则二陜分治之地,别为二南,不言国者,文王未有天下,侯国非其所有,特风教逺被,以类附也。何侯国、王畿、圣教、贤化之殊乎?
雎鸠(雎从且从隹),《尔雅》:“雎鸠,王雎。”郭璞曰:“鵰类,今江东嘑之为鹗,好在江渚山边食鱼。”《说文》:“白鷢,王雎也。”颜氏《匡谬》亦云:“雎鸠,白鷢。”又《尔雅》:“杨乌,白鷢。”郭璞曰:“似鹰,尾上白。”《禽经》:“雎鸠,王雎,鱼鹰也,亦曰白鷢。”陆玑《疏》曰:“幽州人谓之鹫。”陆佃曰:“鹗性好跱,立不移处,所谓鹗立,义取诸此。”以诸说参考,则雎鸠之为鱼鹰,其名所正名为苦菜者也。
凡此六种,要非毛传所云荼苦菜者。葢此六种虽苦而中有微甘,食之而美,此诗甚言其苦,与荠相形。而或生山谷,或生园畦,非田野繁生之恶草,《良耜》之诗何以云“薅”耶?故《集传》云:“荼,苦菜,蓼属。”其说韪矣。蓼而谓之菜者,古人以为调盉之具。《内则》言:“濡豚,包苦实蓼。”郑注云:“苦,苦荼也。”以包豚杀其气。而韩保升言:“香蓼,宿根重生,可为生菜。
”苏颂谓:“春初以壶卢盛子,水浸透,挂火上使暖,生白芽,取为蔬,以备五辛。”今人不食,亦不种,古今异味也。或曰荼,或曰蓼者,崔豹《古今注》曰:“紫色者荼,青色者蓼,其味甘辛,食之明目。”按蓼类不一,有青蓼、香蓼、紫蓼、木蓼,皆生旱地;水蓼、马蓼,则生川泽水次。荼者,紫而香者也。荼辛而苦,蓼不苦而甚辛,故许慎云:“荼,苦荼也。”“蓼,辛菜,蔷虞也。”蔷虞,水蓼;苦荼,原野之蓼。
蔷虞唯可造曲,苦荼古以和味。《集传》以为蓼属,亦明其类同而种性异也。
泾、渭,《集传》云:“渭出鸟鼠。”今按渭水源出渭源县南谷,北流乃径鸟鼠山下,转而东流,过渭源县,《禹贡》所谓“导渭自鸟鼠同穴”者,于中流导之,非其所出之始也。渭出鸟鼠,相承之疎也。泾水出平凉府郡治西南笄头山,流经泾州、邠州、醴泉、泾阳,至髙陵入渭。《集传》亦略。
方之舟之,《说文》:“方,并船也。象两舟省总头形。”《礼》:“大夫方舟,士特舟。”方,方舟;舟,特舟也。此言以舟渡水,异于泳游。两舟相并,尊者安也。郑笺以方为泭,未是。
旨蓄,郑笺云:“蓄聚美菜。”《集传》因之,但云“美菜”,未知何菜。曹植《七启》言“霜蓄露葵”,蓄与葵并言,亦一菜之名耳。按刘熙《释名》:“瓠蓄,破瓠以为脯,蓄积以待冬月之用也。”北方冬无蔬茹,故剸瓠宛转为条,若古之脯修,冬则渍煮食之。旨,甘也。瓠有甘苦二种,甘者中食,苦者不中食。“旨蓄”者,甘瓠之蓄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