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所傳四家頌古。當以雪竇為最。天童次之。雪竇如單刀直入。立斬渠魁。天童則必排大陣。費力甚矣。葢天童學甚贍博。辭必典雅。然反為所累。故多不得自在也。
投子芙蓉之後。能振洞上一宗者。天童覺真歇了也。二師見處親切。而高行碩德。俱能不愧古人。但其說法。則有不同。天童仰遵古轍。步伍不失尺寸。而出奇神變。未見所長。真歇語言超逸。意趣自在。發揮醒露。不費氣力。雖不局局於法。而實不背於法也。
臨濟語尚直捷。曹洞語尚宛轉。此其大槩也。然諸大老。亦有不盡然者。如風穴云。釣船載到瀟湘岸。氣噎無聊問白鷗。又云。木鷄啼子夜。芻犬吠天明。皆酷似曹洞。如船子兩度打夾山。藥山便云看箭。皆酷似臨濟。此乃大慧所謂禪備眾格。不可以一途局也。
慈明訪神鼎。祗道得箇屋倒也一句。神鼎歎曰。汾陽乃有此兒。遂力薦之。慈明之名。由是大震。若論機鋒。峻捷。慈明固是作家。然開後學輕薄之風。其弊有不勝言者。神鼎為晚輩所觸忤。不怒而力薦之。神鼎豈易及哉。是知慈明則捷鷹俊鷂。神鼎則天高地厚也。
白雲端初住九江承天。圓通訥讓圓通居之。而自退居西堂。久之羣小鬥搆其間。訥不能忍。頗訴於客。羣小遂謂訥不堪寂寞。有復住圓通之意。端乃辭而去之。去之誠是也。然其退院上堂之語。乃似歸過於訥。則為小人之所蔽。而不能自察耳。
王山體久依大明寶為侍者。一日抽單去。眾疑之。問曰。體侍者何往。寶曰。諸方來。諸方去。問他作麼。又問渠參學何如。寶曰。我若道有。栽他頭角。我若道無。減他威光。眾始知其陰有付囑。體去。又深隱太原王山。十餘年。始創禪院。開堂演法。若師若資。其深潛謹密如是。俱可為後世法。今觀近日之事。而霄壤懸隔矣。悲哉。
壽昌先師得旨後。隱峩峰將三十載。始出住寶坊。躬耕隴畝。不事干謁。移壽昌日。里中有張侍郎。為起一緣簿。先師笑而受之。卒不發化主。後十年。巨剎奐然復新。財帛皆不求自至者。嗚乎。先師往矣。孤風峻節。誰有能繼之者乎。
先師粗衣糲食。躬秉耒耜。年至七十。未嘗暫輟。時歲大饑。磨麥為羹。率眾開田。其田今呼為麥羹坵。葢百丈之後。一人而已。今吾輩直草不踏。橫草不拈。安坐享用。每思及此。便覺藏身無地。況敢恣意放逸。陷鐵圍百刑之痛哉。
先師一日謂余曰。馬祖百丈。教人牧牛。此事大不容易。葢根蒂既久。未能卒斷。豈可孟浪哉。老僧在峩峯時。自謂天下事。無能動其心者。後在壽昌。因修造買木。業成券矣。約其人來取價。及期。無以應之。正逼迫間。忽見門外有轎數乘到。及見。得一百餘金。老僧不覺喜見於面。因自愧曰。三十年修行。被阿堵物轉將去。以此審知全未全未。古人常喚主人公。非欺我也。
因果報應之說。非釋氏所獨唱也。此方聖人。如大易洪範等書。亦詳言之。但報應有不盡然者。則舉而歸之命。歸之天。天果有所私乎。命果可倖值乎。葢不達有三世之因果故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