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百丈只教人盡情放下。便如雲開日出。豈不直捷。後人教看話頭。百計搜尋。無乃太多事乎。曰。果能聞恁麼道。便全身放下。誠為省事。然我今教汝放下。還放得下麼。假饒放得下。又坐在這放下裏。假饒這放下者。亦放得下。又存這放下底知解。假饒不作知解。這不作知解底又放不下也。總之如猿猴上樹。捨一取一。所以上代諸師。特出異方便以進之。方便頗多。不止一途。多因是一言半句上看不破。過不得。於是百計搜尋。千翻逼拶。
疑情愈苦。鞭策愈急。忽然拶透。舉似無從。則生死涅槃。僅同昨夢。菩提煩惱。總屬空花。尚有何放不下也。故今人看話頭。只是作放下底方便耳。
問。百丈只說透得三句外。便是學人放身命處。後代立起許多門庭。說出許多古怪。總是解心未絕。故有斯事。曰。近日楚中。大有人主張此說。由渠全無悟入。只將六祖壇經。百丈廣錄。黃蘖心要等書。逐一將知解領略。由是胸中想著一箇空寂境界。喚作喜怒哀樂未發前氣象。至祖師關棙。無由拶破。便謗諸師。上堂小參。拈頌答問。皆是解心未絕。故有斯事。殊不知直透過三句底人。解心既絕。千機頓發。自然七縱八橫。天迴地轉。
無滴水而作浪興波。沒寸絲而羅天網地。葢龍象蹴踏。非驢所堪也。
參學之士。工夫逼拶到將悟未悟之際。解心未絕。往往巧見橫生。此謂之聰明境界。亦謂之樹下魔軍。便當盡情剪滅。庶進趍有路。而大事可期。若巧見悉滅。向父母未生前。瞠開正眼。悟則不無。若望衲衣下事。猶隔江在。直須向苦辣鉗錘下。陶煉一番。然後透向上之玄關。洞千差之門戶。而大事畢矣。
悟之一字。待迷得名。今人將悟字都錯認了。將謂有道理可知。方謂之悟。不知既有道理可知。則知道理者。是謂妄識。所知道理。是謂妄境矣。非迷而何。有善知識。見如是說。便謂本性空寂。無許多道理。一切泯絕。方是本地風光。不知有箇空寂。便非空寂了也。此知空寂者。是謂妄識。有空寂者。是謂妄境矣。非迷而何。
有一居士。勸師營精舍。師曰。日食一升。夜眠七尺。過勞信施何為。士曰。建置精藍。先佛遺制。接引來機。菩薩悲願。何必過為高尚。而成自利之局哉。曰。古人道充德立。方堪垂手。愚鈍如賢。而急於接人。有自點耳。況今天下所少者。非精藍也。為名之囮。為利之罥。潤後學之貪。夷前修之化。莫此為甚。吾所以疾馳而不敢一顧者。非違前佛之制。廢百丈之規。葢欲以不接接之也。
喪己而為人。吾寧避人而守己。非以守己為賢也。守己猶可以為人。喪己必巧於悞眾。是肆其惡也。輕用而多取。吾寧寡取而儉用。非以儉用為賢也。儉用猶可以養廉。輕用必曲於干眾。是長其貪也。
士人引古斷今。臧否人物。師曰。人物臧否。未易測識。非可以舊案律之。如放君誅君。古未有也。有之自湯武始。若引古斷之。則湯武為不臣矣。往來五就。古未有也。有之自伊尹始。若引古斷之。則伊尹為不忠矣。是知事有千古之所共是。而今日必非者。亦有千古之所共非。而今日必是者。非獨古今也。即使春秋有二孔子。生之世同。處之遇亦同。而仕止久速。必有不同。雖有不同。豈可是非於其間哉。大都見道之士。照用莫測。縱橫順逆。
靡不合矩。公唯能得其心。斯可以論天下士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