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年六月,余客武林,值大士诞日,独自闲步出城。杭人崇拜大士,咸往天竺进香,举国若狂,真有所谓万家空巷者。西湖之滨,行人如蚁,观音庵本供奉大士,是日亦循例开门。顾湖滨游人虽多,莫不渡湖往天竺。观音庵香烟寥落,略无过问之人。余畏天炎,仅仅向湖堤闲步,崦嵫日落,暮色苍茫。观音庵门尚未闭,余因之信步入,庵本倡小,行不数武,已至殿阶。净尘出问客从何来,具以告。
乃邀入旁舍坐,呼老尼瀹茗,且供菱藕诸果品,曰:“此供佛之所余也,盍少尝之,以结佛缘乎?”所坐之处,即颐园斜对之一楹,荷净纳凉,几于忘返。余数数目净尘,净尘似有羞涩意。询其年龄,约略不肯详答。询其出身之所,则曰:“既已舍身为尼矣,一切俗缘,早经割绝,甚无庸追述为也。”语次,适老尼添茶至,为余言曰:“净尘,吾弟子也,来此十年矣。十六岁时既字,未嫁而丧厥偶,盖将终身守贞也。”余为之敬叹不巳。
净尘似嫌老尼饶舌者,禁之勿多言。时已昏暮,余即欲兴辞归,以饼金作茶资,净尘固辞而后受。后遇某友,告之。友杭人也,因曰:“净尘固坚持雅操,而为人所钦仰者。”则静诚之为净尘,亦某友言也。净尘吐属风雅,秀外慧中,既流丽而复端庄,亦尼界中所不多觏。其于镜湖一曲之间,而清修自在,净尘之志趣可思矣。
◎嘉兴西庵秀文
嘉兴西庵秀文,貌美而性贞,聪慧过人,语言隽妙。诸年少涎其色。秀文艳如桃李,凛若冰霜,而不可一犯也。西庵在郡城南门外,半村半郭,有负郭田数十亩,闲闲桑柘,皆庵中产,常年进项,如小康家。或有利其资者,思设计以为敲诈地,欲伺秀文隙,以遂其所欲为。以为秀文之坚贞自守,非必其真坚贞自守也。其貌为清修者,特不肯与凡人伍,或者其别有一夫已氏耳。
一日诸年少正游行西庵前,秀文抱瓮出汲,适一中年人醉酒过其门,立足不稳,颠仆倒地,秀文弃其所抱瓮而抱醉人入,并置诸己所卧之床而覆之以被。事为诸少年所见,以为此必秀文之所欢也,排闼入庵,群相寻衅,略一搜访,则醉人俨然卧禅榻上。秀文坐床沿,熨摩跌创焉。诸年少群鼓噪,汹汹有问罪之势,谓僧俗之界不分,男女之嫌安在?奸情败露,烛照靡遗,平日之绝无破绽可寻者,特行为秘密耳。今则秦宫镜、温峤犀矣。
秀文从容向众而言曰:“醉人妻弟,尼僧舅;尼僧舅姊,醉人妻。诸君有能参禅者乎?甚无用此哓哓也。”有味此二语者,谓醉人必系秀文俗家之尊长耳。及起醉人而问之,则曰:“本父女也。”诸年少无如何,告罪而出。盖秀文本西庵邻家女,家綦贫,自幼舍为尼。性颖悟,妙语解人颐。及长,身长玉立,姿容艳丽,殆鲜其伦。幼失恃,愿以清修报母恩。家距庵不半里,有父在,耽曲蘖,时入城,买醉归。过西庵,或借山门作小憩焉。
秀文亦时一归省其父,盖其天性孝也。今秀文年已三九,持斋绣佛,了无尘心云。
◎嘉兴观音堂清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