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弼、司馬光、呂公著諸賢退居洛中,雅敬康節為市園宅,名其居曰:安樂窩。因號安樂先生。光兄事雍,而二人純德,尤鄉里所嚮慕。每相飭曰:母為不善,恐司馬端明。邵堯夫人之德氣粹然,望之知其賢,然不事表楊不設防吵,群然燕笑,終曰不為甚異,與人言樂道共善而隱其惡;有就問學則答之,未嘗強以語人,人無貴賤少長,一接以誠。故賢者悅其德,不賢者服其化。一時洛中人才特盛,而忠厚之風聞于天下。
錄曰:愚觀古人德器成就,或得之於天資之純,或充之於學力之富,或運之於風俗之美。先生三者具備,此所以挺然問出千載之下一人而已。
龜山先生楊時天資夷曠,造詣深遠。自幼穎異,德器夙成,積於中者純粹而淵宏,見於外者簡易而平淡。閒居和樂,色笑可親,臨事裁處不動聲氣。與之遊者,雖群居終曰,咯然不語,飲人以和,而鄙薄之態自不形也。寬大能容物,初不見其涯埃。又不為崖異絕俗之行,極蓄益廣,不敢輕自肆也。行年八十,志氣未衰,精力少年殆不能及。至如裁決危疑,經理世務,若燭照數計而龜卜也。
豫章先生羅從彥性明而脩,行完而潔,充之以廣大,體之以仁恕,精深微妙,多詣其極,漢唐諸儒無近似者。至於不言而飲人以和,與人並立而使人化,如春風發物,蓋亦莫知其所以然也。聞龜山得程氏學,慨然慕之,徒步往學焉。曰:不至是幾虛過一生。潛思力行,以身任重。在羅浮山靜坐三年,所以窮天地萬物之理,充然自得,嘗曰:祖宗法度不可廢,德澤不可恃。又曰:士之立朝,要以正直忠厚為本。
正直則朝廷無過失,忠厚則天下無嗟怨。一於正直而不忠厚,則漸入於刻;一於忠厚而不正直,則流入於懦。其議論醇正,皆此類也。
延平先生李恫姿稟勁特,氣象豪邁,而充養完粹,無復圭角,精純之氣達于面目,色溫言厲,神定氣和。語默動靜,端詳閑泰自然之中,若有成法。平居徇徇,於事若無甚可否,及其酬醉事變,斷以義理,則有截然不可犯者。講誦之餘,危坐終日以驗。夫喜怒哀樂未發之前而求所謂中者,以為天下之理無不由是而出。既得其本,則凡出於此者,雖品節萬殊,曲折千變,莫不該攝洞貫,以次融釋,而各有條理,如川流脈絡之不可亂。
大而天地之所以高厚,細而品彙之所以化育,以至於經訓之微言,日用之小物,折之於此,無一不得其衷焉。由是操存益固,涵養益熟,精明純一,觸處洞然,泛應曲酬,發心中節。當時學者亟稱之,曰:愿中如冰壺秋月,瑩徹無瑕,非吾曹所及也。
錄曰:三先生者,程朱之正傳,後學之矜式。其言論氣象,表表師法,不獨當時為然,百世之下,同此良心,則同此至德,是宜拳拳服膺而弗失也。
晦庵先生朱熹,自少厲志聖賢之學。父韋齋得中原文獻之傳,推明聖賢遺意,以用力於致知誠意之地。先生早歲已知其說,而心好之。延平於韋齋為同門友,不遠數百里從之。延平稱之曰:樂善好義,鮮與倫比。又曰:穎悟絕人,力行可畏。其為學也,窮理以致其知,反躬以踐其實。居敬者,所以成始成終也。謂致知不以敬,則昏惑紛擾無以察義理之歸;躬行不以敬,則息惰放肆無以致義理之實。持敬之方,莫先主一,終曰儼然端坐,討論典則。
自吾一心一身,以至萬事萬物,莫不有理。存此心於齋莊靜一之中,窮此理於學問思辯之際。然充其知而見於行者,未嘗不反之於身也。不睹不聞之前所以戒懼者,愈嚴愈敬;隱微幽獨之際所以省察者,愈精愈密。思慮未萌而知覺不昧,事物既接而品節不差,無所容乎人欲之私,而有以全乎天理之正。道之正統在於是矣。
錄曰:此,文公學問之淵源也。以韋齋為之父,所以成之者遠;籍溪白水屏山延平為之師,所以助之者深。若乃居敬以立其本,窮理以致其知,反躬以踐其實三言者,先生之所自得,始終造道不越乎。此自秦漢以來千數百餘年所僅見也。
其得於己而為德也,以一心而窮造化之原,盡性情之妙,達聖賢之蘊;以一身而體天地之道,備事物之理,任綱常之責。其存之也,虛而誠;其發之也,果而確;其用之也,應事接物而有方;其守之也,歷變履險而不易。至其養深,而沈潛者純熟,嚴厲者和平。心不待操而存,學不待講而精,猶以為義理無窮,歲月有限,常嫌然有不足之意。
錄曰:此,文公道德之成就也。觀其自贊曰:從容乎禮法之場,沈潛乎仁義之府。惟閤然而曰章,或庶幾乎斯語而孟子。自得之,則居之
安。居之安,則資之深而取之,左右逢其源。大哉。先生斯其至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