錄曰:帝之言,所未解也。以為王衍果知石勒歟,則九齡之言,無足怪也;以王衍不知石勒歟,則祿山之枉,猶可疑也。夫既識,石勒矣,而又曰枉害忠良,何耶。是時乾坤已變,屯難將作,天故奪其聰明,瞽其心志。如所謂不仁而可與言,則何亡國敗家之有。不然,豈既不識祿山,又不知思明乎。縱使昏暗而然,不應如是之顛倒也。
肅宗至德二載,上皇思張九齡先見,為之流涕,遣中使至曲江祭之,厚恤其家。
錄曰:九齡前後之言,判若筮龜,帝不惟不信而反疑之。然則李腹之劍,非其自弄,帝弄之也,口蜜之甜,非其自嘗,帝嘗之也。雖然,為小人之所愚在於目前,而君子之取信多於身後。目前者如腥羶污穢,當時掩鼻已多;身後者如藥石針砭,萬世擊節不置。此不徒下蜀中之淚,而至今高曲江之風也歟。
代宗永泰元年,回紇吐蕃兵圍涇陽。時僕固懷恩死,二虜爭長,不相睦,分營而居,回紇在城西。郭子儀使牙將李元瓚往說之,欲與共擊吐蕃,回紇不信,曰:郭公何在,汝給我耳。若果在此,可得見乎。光瓚還報,子儀曰:今眾寡不敵,難以力勝,不若挺身往說,可不戰而下也。遂與數騎開門而出,使人傳呼曰:令公來。回紇大驚,大帥藥葛羅,可汗弟也,執弓貫矢立於陳前,子儀免冑釋甲投鎗而進,諸酋長相顧曰:是也。
皆下馬羅拜,子儀亦下馬,前執葛羅手,讓之曰:汝回紇有大功於唐,唐之報汝,亦不薄,奈何負約,深入吾地,棄前功,結怨仇,何其愚也。且懷恩叛君棄母,於汝國何有。今吾挺身而來,聽汝殺我,我之將士必致死與汝戰矣。葛羅曰:懷恩欺我言:天可汗已晏駕,令公亦損館,中國無主。我是以敢與之來。今知天可汗在上都,令公復總兵,懷恩又為天所殺,我曹豈肯與令公戰乎。
子儀乃說之曰:吐蕃無道,乘我國有亂,不顧舅甥之親,吞噬我邊鄙,焚蕩我畿甸,其所掠之財,不可勝戴,此天以賜汝。葛羅曰:吾為懷恩所誤,負公誠探。今為公盡力擊吐蕃,以謝過。回紇觀者稍前,子儀麾下亦進,復.揮手卻之,因取酒與共飲,遺之絹三千疋,竟與定約而還。吐蕃聞之,夜引兵遁去,葛羅帥眾追之,子儀使白元光帥精騎,與之共#3戰於靈臺西源,大破之。
錄曰:愚觀子儀是舉,非特誠信使然,可以見其氣吞華夷,量包中外者歟,與區區免冑見虜者異矣。
韓愈為潮州刺史,詢民疾苦,皆曰:郡啾水有鱷魚,其長數丈,食民畜,產將盡。居數日,愈往視之,炮一豚一羊投之,并為文以告,約其盡三日南徒于海,三日不能,至五日,五日不能,至七日,七日不能,是終不肯徒。刺史則選材仗壯夫操勁弩毒矢,與鱷魚從事。是夕有暴風雷起漱中,數日淵水盡涸,徒於舊揪之西六十里,自是潮無鱷魚之患。轉兵部侍郎。鎮州亂,殺田弘正,而立王延賡,詔愈宣撫。既行,眾皆危之。
愈至,延賡嚴兵近之,愈大聲曰:天子以公為將帥,故賜以節,豈意同賊反耶。語未終,士前奮曰:先太師為國擊,朱滔血衣猶在,此軍何負,乃以為賊乎。愈曰:以為爾不記先太師也。若猶記之,固善。天寶以來,安祿山、史思明、李希烈等,有子若孫在乎,亦有居官者乎。眾曰:無。愈曰:田公以魏博六州歸朝廷,官中書令,父子受旗節,劉悟、李祐皆大鎮,此爾軍所共聞也。眾曰:弘正刻,故此軍不安。愈曰:然爾曹亦害田公,又殘其家矣。
復何道。眾誰曰:善。廷賡因曰:今欲廷賡何所為。愈曰:神策六軍將,如牛元翼者為不之,但朝廷顧大休,不可棄之,公久圍之,何也。廷凌曰:即出之。愈曰:若爾,則無事矣。會」兀翼亦潰圍出,廷凌不追。愈歸奏其語,帝大悅。
錄曰:《易□中孚》曰:信及豚魚。又曰:利涉大川,乃化邦也。夫魚,宴然岡覺之物也,孚信能感於魚,則何事不可濟,何物不可化哉。雖以蹈水火可也,雖以臨不測亦可也。故曰:利涉大川也。當是時,廷奏雖矯悍不道,不過亦若人爾,以愈之忠信,能服其心,故罐然聽命,非有他道。故又曰:乃化邦也。人可不自勉乎。
抑蘇子有言:公之精誠,能開衡山之雲,而不能回憲宗之惑,能驯鱷魚之暴,而不能彌皇甫轉、李逢吉之謗;能一信南海之民,廟食百世,而不能一日安於朝廷之上。蓋公之可能者,天也,其不可能者,人也。其言益備,故併錄之。
《宋史》:太祖謂趙普曰:天下自五季以來,數十年間,帝王凡八姓十二君,僭竊相踵,鬥戰不息,生民塗地。其故何也。吾欲息天下之兵,建國家長久之計,其道何如。對曰:陛下之言及此,天地人神之福也。此無他,方鎮太重,君弱臣強而已。今欲治之,宜稍奪其權,制其錢穀,收其精兵,則天下自安矣。時石守信、王審琦等,皆上故人,有功,典禁衛兵,一日晚朝畢,因與飲酒,酣,太祖屏左右曰:朕非卿等不及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