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入為左馮栩。行縣至高陵,民有昆弟訟田,延壽大傷之曰:幸得溝位表率,不能宣明教化,至令民有骨肉爭訟,既傷風化,咎在馮栩。因入外傳舍,閉閣思過;令丞嗇夫,亦皆自繫待罪,於是訟者傳相責讓,皆自髡肉祖謝,願以田相移,終死不敢復爭。延壽大喜,乃起聽事。郡中翕然,莫不轉相飭厲不敢犯。於是恩信,周褊二十四縣莫復以詞訟自言者。
錄曰:愚觀延壽似有意於移風易俗,使吏民回心而向善者。然而卒不能善其終。何耶。先儒有言,几三代以下人物,皆血氣用事,不若三代以上,純任德性。嗚呼。斯言也,不但延壽為然,趙蓋與楊莫不然也。漢廷至此,元氣已索然矣。而卒蹈好信,不好學之戒,未免傷害於物。故有望之之許,不知正吾夫子之所惡也。嗚呼,惜哉。
趙克國時,先零諸羌叛。宣帝使丙吉問:誰可將者。克國自言:無瑜老臣。復問:將軍度羌虜何如。對曰:兵難遙度,願至金城,圖上方略。乃大發兵詣金城。常以遠斥堠為務,行必為戰備,止必堅營壁,尤能持重,愛士卒,先計而後戰。虜雖數挑,不肯輕動,欲以威信招降罕開及劫略者,伺虜謀解散,徹其疲,劇乃擊之。酒泉太守辛武賢奏以七月出兵擊罕開,克國以為先零首為畔送,先誅先零,則罕開之屬不煩兵而服。璽書報從克國計焉。
罕開竟不煩兵而下。
錄曰:愚觀古人立功,悉由在上信任之專,在己自信之篤,往往以威信服人,不肯輕試者,為是故也。夫有宣帝之明,丙魏之忠,而尚孚于他議,今觀將軍度羌虜何如,彼一時也,武賢奏七月出兵,此一時也。使無確然之見定於胸中,詔進則進,詔止則止,所謂弟子輿尸者也。為君相者不信為將之方略,而以人言參乎其中,有利不知,有益不恤,所謂師或輿尸者也。上下俱凶,彼此不信,其能成功鮮矣。後世所當深戒也。
《束漢書》:初宛人李通事劉飲,好星曆。《讖記》云:劉氏復興,李氏為輔。私常懷之。及班彪避難天水,院囂問曰:往者周亡,戰國並爭,天下分裂,數世後定。意者縱橫之事,復起於今乎。將承運迭興,在於一人也。對曰:周之廢興,與漢殊異。昔周爵五等,諸侯從政,本根既微,枝葉彊大,故其末流有縱橫之事,勢數然也。漢承秦制,改立郡縣,主有專己之威,臣無百年之柄。
至於成帝假借外家,一反平短祚,國嗣三絕,故王氏擅朝,因竊號位。危自上起,傷不及下,是以即真之後,天下莫不引領而嘆。十餘年問,中外搔擾,遠近俱發,假號雲合,咸稱劉氏,不謀同辭。方今雄桀帶州域者,皆無七國世業之資,而百姓樞吟思仰漢德已可知矣。囂曰:生言周漢之勢,可也。至於但見愚人習識劉氏姓號之故,而謂漢復興,疏矣。昔秦失其眾,劉季逐而羈之,時人復知漢乎。彪乃著《王命論》、以為漢德承堯,有靈命之
符,王者興祚,非詐力所到,欲以感之。及諸將勸帝即位,同舍生彊華自關中奉赤伏符曰:劉秀發兵捕不道,四夷雲集龍鬥野,四七之際火為主。群臣因復奏曰:受命之符,人應為大,萬里合信,不議同情,周之白魚,曷足比焉。今上無天子,海內淆亂,符瑞之應,昭然著聞,宜答天神,以塞群望。光武於是命有司設壇場,六月己未即皇帝位。
錄曰:讖記之說,先儒疑之是矣。若敵之迎合好名,通之附會好事,非堂堂之議,敦篤之諭也。盎不觀彪之著論乎,闡道談命,察理識時,其言鑿鑿,可信確乎。不拔束漢受命於此焉。判當不祕彊華之言,建武為有光矣。惜乎,諸將之不能也。雖然今進有尤來大拾、赤眉五校等未服,退有魄囂、公孫迷、竇融之徒未附,苟非依附天命,何以效順人心。帝之崇信,將以濟一時之權也。
及天下既定,則當如武王之敬受丹書,箕子之敷陳洪範,孰不曰萬世帝王之大計乎。延亦狗區區已往之說,至以次定武功,剖斷祀典,則惑矣。此所以來鄭興之譏也。
郭伋少有志行。一反平問,辟大司空府,三遷漁陽都尉,世祖即位,轉為漁陽太守。時既罹王莽之亂,重以彭寵之敗,民多猾惡,寇賊克斥。伋到,示以信賞,斜戮渠帥,盜賊銷散,在職五歲,戶口增加。後穎川盜賊群起,徵拜穎川太守。到郡,招懷叛亡趙寵召昊等數百人,其黨與聞伋威信,遠自江南,或從幽冀,不期俱降,駱驛不絕。調伋為并州牧,伋前在并州,素結恩德,及後入界,所到縣邑,老幼相攜,逢迎道路。
始至行部,到河西美稷,有童兒數百,各騎竹馬於道路迎拜。伋問兒曹何自遠來。對曰:聞使君到,喜,故來奉迎。伋辭謝之。及事訖,諸兒復送至郭外,問:使君何日當還。伋計日告之。行部既還,先期一日,伋為違信於諸兒,遂止于野亭,須期乃人。
錄曰:郭細侯諸兒之約,何如魏文侯虞人之期乎。夫虞人之期,遊畋之樂耳,雨不雨,往不往,不足論也。天下初平,盜名竊據者不可勝計,仗吾之恩信,有以懷狹之耳,有如言出而隨食焉,事異而輒更焉。小事且然,況於大事,何以示信於人哉。《易》曰:無妄往,吉。其諸細侯所以得志也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