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了城南鲍氏溪楼,做个客舍。这溪楼便是樊谢纳姬的所在。楼上挂着《碧湖双桨图》,名流题咏,盛极一时。午楼到了湖州,舣舟楼下,却安排这些衾裯床榻,做一个小小洞房。约会姬人趁着元宵,买舟相迓。午楼既在楼上,把这图上的诗读了又读。他最爱的几首是:梦绕扬州已十年,却从苕水载婵娟。菰城若比松陵路,又觉吹萧白石仙。
  星汉横斜水拍天,碧湖凉露卸秋莲。中秋月色无穷好,却为伊人分外圆。
  翠袖熏炉伴咏诗,春风小阁画娥眉。谁令误窃姮娥药?不见宜男结子时。
  一段春愁化彩虹,乍来还去恨匆匆。桃花满地胭脂湿,不待东风嫁小红。
  午楼笑道:“樊谢迎姬是中秋,我今是上元,不好同算佳话吗?”看看到了十五,午楼坐了那船,一直从碧浪湖摇去。
  沿途红男绿女,都打扮得非凡新簇。还有几处唱着秧歌戏,鸣钲击鼓,轰动村人不少。那船摇到极南的村落,说道已经到了。
  仆人上岸去通知,剩得午楼在船枯坐。幸亏船娘是知道风俗的,什么糖茶呀、青豆茶呀,早经预备。另用四个盆子,装着麻酥糖、玉带糕、西瓜子、长生果,只等新人下来。一直到了日色平西,才望见板扉开处,拥出一个人来,红袄红裙,红巾红履。
  船家打好扶手,一步一步挨将下来,船娘出来搀着她。午楼一眼望去,双趺纤瘦,贴地能飞,已经十分满意。忙令船娘将巾揭去,显得双瞳点漆,两颊凝脂。可惜满鬓纸花,堆垛得非常秾艳,红裙红祆,尽是棉绸,容貌虽则不差,难免有点村气。
  船家点篙回舵,早见一轮新月,衔在波中,遥望四面群山,尚有残霞明灭。渐渐与城门相近,但见银花火树,铁锁星桥,满眼繁华,更助着午楼欢喜。那溪楼上面,更掣着金蛇一带,高高下下,蜿蜒不断。
  船娘扶着新人,先上了楼。午楼招呼仆人,把新人的一箱一箧,也都在房中安放。几个朋友送了一桌菜,他取出宝臣、三桥的酒,尽量酣饮。旁边新人陪着,这时早换了碧色湖绉羔袄,绯色湖绉绣裤,头上纸花除去,露出一个鬏髻,金钗翠钿,着实有几分姿色。午楼对此佳丽,居然酒落欢场,便慢慢的斟了一杯,叫新人一饮而尽。新人看着午楼,年龄已经望五,鬚髯如戟,又戴着一副眼镜,虽则皮袍皮褂,也觉落拓不羁。脚上一双崭新的乌靴,头上一顶半旧的瓜皮小帽,知道他是不修边幅的。桌上摆着纸砚笔墨,还有淡巴菰管,眼镜袋子,火刀火石,纵横舛午,没有一样整齐。蓦然看见有酒杯递来,接了摆在台上,午楼催她速饮,她总低头不答。弄得午楼急了,连自己的酒也叫仆人收拾。他便伸笔展纸,飒飒写了和韵的四诗道:果然锦瑟记华年,莲样丰腴竹样娟。从此鸳鸯称比翼,我生决不羡神仙。
  生小犹存烂漫天,淤泥能拔即青莲。上元更比中秋好,不独人圆月亦圆。
  诗中有画画中诗,一点春痕已上眉。难得相逢犹未嫁,阴城子满问何时?
  不辨朝上与暮虹,三生石上几匆匆。而今有个添香伴,不恋相思豆子红。
  四诗写毕,便挽了新人的衣袖,回到房里。新人却呆呆坐着。还是午楼替她卸去妆饰,新人才回眸一笑,自去缓那些结束。午楼也宽袍解屡,先从被窝里一钻,不知不觉,睡魔跟着酒魔去了。到得一觉醒来,才领略这玉软香温的风趣。新人也哝哝私语,说什么姓谭名叫桃儿,有母有兄,一家都靠着蚕织过活。她在村塾也读过几年书,识得几个字。母亲年纪老了,想住在湖州城里,可以回去探望探望。午楼得此爱宠,真是如鱼得水,自然俯如所请。况且爱山书院课卷,往来投递,亦感不便。他杭州本系赁屋,倒也无可不可。
  过了花朝满月,便由溪楼搬到乌盆巷里。一间三连的平屋,左为卧房,右为书房,中为客座。他把这新人,取名桃根。这时桃根省亲去了,他又到书院开课了。桃根生得一子,入籍乌程。那奚榆楼先生还有《碧湖双桨后图》,便说得午楼同桃根的事呢!
  午楼掌教书院,先后已是十年,桃李盈门,雁羔满座。虽然是皋比况味,得气而去的,实在不少。到得嘉庆二十一年,忽传北方有什么八卦教,弥布直、豫、鲁、晋诸省,竟敢勾结内待,俶扰宫禁。难得智亲王设机破敌,总算平了内乱。外面用着钦差大臣那彦威,提督杨遇春,先从河南进攻。那河南这一股,已由豫入楚去了。起义军传令:不准携带妇女在营,究不知为着何故?正是:世事濒危悲虎尾,敌情难测赦蛾眉。
  欲知后事,且听下文。
  第三十八回述途女靴刀亲毙匪话陈婢笆斗试轻身
  上回说到,八卦教由豫入楚,不准军队携带妇女在营。这一桩好事,被一个楚省侠女吓得怕了,才之有这举动。本来这教首李文成恃着什么符咒,便在卫辉一路,揭竿起事。官军毕竟势大,看看赶入楚境。从此,接二连三专打败仗。经不得杨提督四面夹攻,连那杨芳、刘清两路兜剿,不特八卦教徒,草薙禽狝,便是三才峡的万二,江西的胡秉辉、朱毛俚,安徽的方荣升,也都不留一个。
  这是嘉庆二十年以后,天下已逐渐安靖。偏是这班游手无赖,聚则为盗,散则为贼,终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