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卒不往,岂门弟子之所能识也?”

  或问:“洒扫应对便是精义入神,于义何居?”先生曰:“天之所以与我,我之所得于天而异于禽兽者,惟有此一点灵明,所谓天之性也。率此则谓之道,修此则谓之教。其应于用也,耳自能聪,目自能明,遇父自能孝,遇兄自能敬,无他物也,以时而出,天则自见。洒扫应对是其致用之时也。时遇洒扫,不疾不徐,时遇应对,不阿不激,循其则而不过,是为制事之义、宰物之神,皆灵明之妙用也。此易简直截根源,譬之空谷之声,自无生有,一呼即应,一应即止,前无所来,后无所住,无古今、无内外,炯然独存。万化自此而出:天以之清,地以之宁,日月以之明,鬼神以之幽,山川草木以之流峙间落,唐虞以之为揖让,汤武以之为征诛。大之为仕止进退,小之为食息动静,仁人之所忧,智士之所营,百姓之所与能,尽此矣。所谓一点灵明者,良知也;精义入神者,致其良知之用也。外良知而知谓之凿,舍致知而学谓之荡。其机存乎一念之微、圣狂之分、罔与克之间而已。是为虞廷精一之传、孔门退藏之旨、千圣之学脉也。譬之眼际之毫,只缘太近,所以不见,可谓至微而显者矣。”


龙南山居会语


  定宇邓子将北上,渡钱塘,访先生于会稽,会宿龙南小居,阳和张子、康洲罗子与焉。中夜,邓子拥衾问曰:“良知浑然虚明,无知而无不知。知是知非者,良知自然之用,亦是权法,执以是非为知,失其本矣。”

  先生曰:“然哉!是非亦是分别相,良知本无知,不起分别之意,方是真是真非。譬之明镜之鉴物,镜体本虚,物之妍媸,鉴而不纳,过而不留,乃其所照之影。以照为明,奚啻千里?孟氏云:‘是非之心,知之端也’,端即是发用之机,其云性善,乃其浑然真体,本无分别。见此方谓之见性,此师门宗旨也。”

  曰:“学贵自信自立,不是依傍世界做得的。天也不做他,地也不作他,圣人也不做他,求自得而已。”

  先生叹曰:“如此狂言从何处得来?儒者之学,崇效天,卑法地,中师圣人,已是世界豪杰作用。今三者都不做他,从何处安身立命?自得之学,居安则动不危,资深则机不露,左右逢源则应不穷。超乎天地之外,立于圣人之表,此是出世间大豪杰作用。如此方是享用大世界,方不落小家子相。子可谓见其大矣。达者信之,众人疑焉。夫天积气耳,地积形耳,千圣过影耳,气有时而散,形有时而消,影有时而灭,皆若未究其义。予所信者,此心一念之灵明耳。一念灵明,从混沌立根基,专而直,翕而辟,从此生天生地、生人生万物,是谓大生广生,生生而未尝息者也。乾坤动静、神智往来,天地有尽而我无尽,圣人有为而我无为。冥权密运,不尸其功,混迹埋光,有而若无。与民同其吉凶,与世同其好恶,若无以异于人者。我尚不知我,何有于天地,何有于圣人?外示尘劳,心游邃古,一以为龙,一以为蛇,此世出世法也。非子之狂言,无以发予之狂见,只此已成大漏泄,若言之不已,更滋众人之疑,默成之可也。”

  邓子复密叩曰:“康洲、阳和二子曾见此意否?曾得破除世界否?”

  先生曰:“康洲温而栗,阳和毅而畅;康洲如金玉,阳和如高山大川。但得循守随身规矩,以天地为法,以圣人为师,时时不忘此念,便是世间豪杰作用。久久行持,水到渠成,自当有破除处。不须速说。”

  质明,复相与为兰亭之游,寻永和流觞故事,瞻拜阳明夫子墓,所以慰平生愿慕之怀。邓子复谓先生曰:“孔门惟颜子为好学,止曰‘不迁怒,不贰过’,其义何所当也?”

  先生曰:“颜子之学,只在理会性情。迁与止对,贰与一对。颜子心常止,怒即旋释,故能不迁,犹无怒也。心常一,过即旋改,故能不贰,犹无过也。先师谓有未发之中始能若此。后儒训解,闵宪以下皆能之,何以谓之绝学?”

  邓子怃然曰:“如此方见古人之学非后世所能及,所以孔门注意如此之深,以为‘今也则无,未闻好学者也’。”

  次日,解维而别,先生贻之书曰:“连日面承教议,知静中所得甚深,所见甚大,然未免尚从见上转换。此件事不是说了便休,须时时有用力处,时时有过可改,消除习气,抵于光明,方是缉熙之学。此学无小无大,无内无外,言语威仪所以凝道。密窥吾兄感应行持,尚涉做作,有疏漏,若是见性之人,真性流行,随处平满,天机常活,无有剩欠,自无安排,方为自信也。”

  邓子复书曰:“赞向往左右非一日矣。夜半倒陈所见以听可否,而翁慰我曰可,故遂轻于别去。及今思之,殊觉未竟尊旨,窃为恨之。千里而来,事孰为大?顾草草哉!生之意,但欲此机常行而不住,常活而不死,思而不落想像,动而不属安排,即此便是真种子。而习气所牵,言语威仪犹未免做作,落在第二义。窃自知之矣!盖人所谓密,而我辈以为疏;人所谓固,而我辈以为漏者也。承谕,知门下爱我过矣!成我之恩与生我者等,敢不拜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