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名画漫称邱壑神韵之胜,即分解其妙处,无非高不可攀,使学者兴望洋之叹,亦厄才之一弊也。若抉其源,星宿海断是笔脚。
  书追晋唐,书之正法。山似画沙,树如屈铁,画之上品。否者纵令成就,不过逞巧
  弄笔,因媚俗以传耳。悟得笔在提运,才透得过此关。腕掌覆平,肩肘纯畅,运笔之体
  也。提转收来,不偏不倚,运笔之用也。要皆条目非纲领,纲领在直管提锋,能力透笔
  尖耳。“如印印泥,如锥画沙。”提笔之形神,古人以此八字尽之。提笔方能破信笔,故发笔处便要提得笔起,人如信笔有把握而不知提笔更有把握。信笔用偏力,提笔得全劲也。余学书二十年,始悟提笔运腕之法,然后知米南宫为陈寺丞悬腕作蝇头楷,不是故意矜张。
  用笔有三等:悬腕运笔,钟、王及米、董皆然,此一等也;侧腕捉笔,好古自用,终成外道,又一等也;曲腕摇笔,世俗通行,又一等也。
  画之用笔先要领会得工、拙二字。何谓拙曰不理笔情,曰不得劲,曰滞,曰了,曰捉,目乱,曰复,曰颟顸,曰直注,曰著迹,曰做作。何谓工?曰落笔得势,曰转折不混,曰向背合度,曰粗细相和,曰圆不直强,曰侧不扁塌,曰率不野,曰熟不甜,曰沉著,曰虚和,曰巧妙,曰浑成,曰心静神怡。心静神怡,与笔何有却是用笔之第一关口。
  笔法既领会,墨法尤当深究,画家用墨最吃紧事。墨法在用水,以墨为形,以水为
  气,气行形乃活矣。古人水墨并称,实有至理。
  用墨以盆中墨水为主,砚上浓墨为副。
  盆中墨水要奢,笔饮墨有宜贪有宜吝。吐墨惜如金,施墨弃如泼。轻重浅深隐显之,则五采毕现矣。曰五采阴阳起伏是也,其运用变化,正如五行之生克。
  作画使要世人叫好,非固基之道也,世人所见止于牝牡骊黄耳。世人遇世人画则赏,解人遇解人画则贺,昔人言之矣。第因赏而为学,非真学者也。吴仲圭与盛子昭同时同
  里,人竞好子昭而仲圭不务世俗一时之好。陈章侯临周仲朗画,观者曰“已胜蓝本”,章侯曰:“此所以不逮处也。”此在志于道者自主之。
  题画须有映带之致,题与画相发,方不为羡文。乃是画中之画,画外之意。
  初以古人为师,后以造物为师,画之能事尽乎曰:“能事不尽此也。从古人入,从造物出。试以古人之学证古人,古人岂斤斤笔墨之间者哉!”
  
  画说
  清华翼纶撰
  学有渊源,即画何独不然!余法南宗,就余所知者言之。余生也晚,就余所见者言
  之。摩诘、荆、关不可得,不必言矣。宋时盛称李、范、郭,真郭未之见,见真营丘,其笔墨精神,迥出纸上,邱壑浑成,枝木极细而无刻画之迹,潇洒天成,令人有观止之叹。见真华原,格超笔老,枝木阴森,云烟逵簦笔墨一点一斫,无不精蕴。董巨并称,巨然未之见,见北苑,用笔古劲,设色浑厚,苍莽横逸之气,溢于纸外,不可逼视。虎儿未之见,见大米、房山,大米云气蒸蔚,山势浓厚,无笔墨痕。湿笔之中,间以乾笔破枝,一笔苴下,力可屈铁。用笔如锥,用墨如飞。倏忽变幻而神气仍是闲逸。房山枝本亦似米,而房屋、人物极细,山容峭拔而雄厚,盖顶一笔圆劲而有意趣。元诸大家,皆见真本。子昂用墨大似北苑,子久用笔犹有一二古拙之处,墨薄如纱,笔软如棉,若不用力而力在其中,全以神运,无一点矜能虚矫之气。倪元镇平淡天真,简而厚,淡而有精彩,绝不经意,纯乎天趣。王蒙沉郁古拙,以印泥画沙之笔,写其胸中之邱壑,令
  观者如身游其际,有不能遽出之势。梅道人运笔如铁,墨分五彩,古拙异常。其余元人
  所见者,不可枚举。大抵非师董、巨,即法四家。
  明画所见更多,惟王孟端意趣超逸,抗衡元人痴翁,能守北苑。六如不画南宗而有士大大气。文、沈本家笔甚无趣味,惟法董、巨及元四家,能窥古人堂奥。其及门皆为师所掩,拘守矩度,故无出蓝者。董思翁上追北苑,不屑与文、沈争衡,用笔苍茫,湿而不滞,厚而不俗,五百年来一人而已。
  至于我国初诸老,王烟客直接大痴,元照画法诸家,而于巨师尤为深诣,青绿前无古人。耕烟法南宗,笔墨精妙。恽南田以逸胜,吴渔山浓厚而气疏,是得力于王蒙者。恽香山直追北苑,不染明人习气。姜鹤涧近守倪迂,钱茶山、张洽、张篁村能接麓台之传。奚铁生、方环山宗法大痴,王蓬心不失家法,皆为南宗的派。余则不乏法南宗者,然恒不能自成家,故不悉数。惟王椒畦深得梅道人墨法,设色亦古艳。近则王鹤舟、玉璋及其孙鹤孙犹守南宗。余友秦谊亭炳文能法南宗诸家,得其笔意。以余所见,近人画不下数百人,而无能知门径、守宗派者,且皆为时师所囿,不能尚友古人。天下虽大,能画者无几人,世有知画者,必不以余言为狂惑也。
  南北宗蹊迳不同,用笔亦大异,作画者罔不知,而下笔时全无的派,其故在勾斫皴
  染,未明其意,愈失愈远,是宜澄心静气以参之。画法古人,而法古必先能鉴古,倘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