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長鬚髮。衣褐衣。先報云。有鹽客相訪。及入門。師即問還認得麼。予熟視之。見師兩目。忽記為昔天界病淨頭也。乃曰認得。師曰。改頭換面了也。予曰。本來面目自在。相與一笑。不暇言其他。第問所寓。曰龍華明日過訊。夜坐。乃問其狀。何以如此。師曰。以久住山。故髮長未翦。適以檀越。山陰殿下。修一梵宇。命請內藏故來耳。問予狀。乃曰。特來尋師。且以觀光輦轂。一參知識。以絕他日妄想耳。師曰。別來無時不思念。將謂無緣。
今幸來。某願伴行乞。為前驅打狗耳。竟夕之談。遲明一笑而別。即往參徧融大師。禮拜。乞和尚指示。師無語。唯直視之而已。參笑巖師。師問何處來。予曰。南方來。師曰。記得來時路否。曰。一過便休。師曰。子却來處分明。予作禮。侍立請益。師開示向上數語而別。
萬曆元年癸酉。
予年二十八。春正月。往遊五臺。先求清凉傳。按跡遊之。至北臺見有憨山。因問其山何在。僧指之。果奇秀。默取為號。詩以志之。有遮莫從人去。聊將此息機之句。以不禁氷雪苦寒。遂不能留。復入京東遊。行乞至盤山。於千象峪石室。見一僧。不語。予亦不問。即相與拾薪汲水行乞。汪司馬以書訪之。曰。恐公作東郊餓夫也。及秋。復入京。以嶺南歐楨伯。先數年。未面寄書。今為國博。急欲見予。故歸耳。
二年甲戌。
予年二十九。春。遊京西山。當代名士。若二王。二汪。及南海歐楨伯。一時俱集都下。一日訪王長公鳳洲。相見。以予少年易之。予傲然賓主。公即諄。諄教以作詩法。予瞠目視之。竟無一言而別。公不懌。乃對次公麟洲言之。明日次公來訪。一見即曰。夜來家兄。失却一隻眼。予曰。公具隻眼否。公拱曰。小子相見了也。相與大笑歸。謂其兄曰。阿哥。輸却維摩了也。因以詩贈予。有可知王逸少。名理讓支公之句。一日。汪次公與予同居。
看左傳。因謂予曰。公天資特異。大有文章氣概。家伯子當代文宗也。何不執業。以成一家之名乎。予笑而唾曰。留取老兄膝頭。他日拜老僧。受西來意也。次公大不悅。歸告司馬公。公曰。信哉。予觀印公道骨。他日當入大慧中峰之室。是肯以區區文字為哉。第恐浮遊為誤耳。見予與次公扇頭詩。有身世蜩雙翼。乾坤馬一毛之句。乃示次公曰。此豈文字僧耶。他日特設齋請予。與妙師同坐。公謂予曰。禪門寥落大可憂。小子切念之。觀公器度。
將來成就不小。何以浪遊為。予曰。貧道特為大事因緣。參訪知識。今第遊目當代人物。以了他日妄想耳。非浪遊也。且將行矣。公曰。信然。予觀方今無可為公之師者。若無妙峰。則無友矣。予曰。昔已物色於眾中。曾結同參之盟。故北來相尋。不意偶遇於此。公曰。異哉。二公若果行。小子願津之。時妙師取藏經回。司馬公因送勘合二道。又為文以送予。一日公速予至。問曰。妙峰行矣。公何不見別。予曰。姑徐行。公曰。
予知公不欲隨人脚跟轉耳。殊大不然。古人不羞小節。而恥功名不顯於天下。但願公他日做出法門一段光明事業。又何以區區較去就哉。予感而拜謝。遂決行。即往視妙師。已載乘矣。見予至。問曰。師行乎。曰。行矣。即登車。未別一人而去。秋八月。渡孟津見武王觀兵處。有詩弔之曰。片石荒碑倚岸頭。當年曾此會諸侯。王綱直使同天地。應共黃河不斷流。過夷齊扣馬地弔曰。棄國遺榮意已深。空餘古廟柏森森。首陽山色清如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