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川太守谢灵运,负才忄敖俗,少所推崇,及一相见,肃然心服。自止居庐阜,三十馀载,影不出山,迹不入俗,故送客游履,常以虎溪为界焉。义熙末卒于庐山精舍,春秋八十有三,遗命露骸松下,同之草木。既而弟子收葬,谢灵运造碑墓侧,铭其遗德焉。初,远善属文章,辞气清越,席上谈论,精义简要。加以仪容端雅,风采洒落,故图像于寺,遐迩式瞻。所著论、序、铭、赞、诗、书,集为十卷,五十馀篇,并见重於世。
○道生法师传第四
竺道生,彭城人也。家世仕子。父为广戚令,乡里称为善人。生幼而颖慧,聪悟若神。其父知非凡器,爱而异之。于时法汰道人德业弘懿,乃携以归依,遂改服受学。既践法门,俊思卓拔。披读经文,一览能诵,研味句义,即自解说。是以年在志学,便登讲座,探赜索隐,思彻渊泉,吐纳问辩,辞清珠玉。虽宿望学僧,当世名士,皆虑挫辞穷,莫能抗敌。虽杨童之豫《玄》文,鲁连之屈田巴,无以过也。
年至具戒,器鉴日跻,讲演之声,遍於区夏。王公贵胜,并闻风造席;庶几之士,皆千里命驾。生风雅从容,善於接诱,其性烈而温,其气清而穆,故豫在言对,莫不披心焉。
初住龙光寺,下帷专业。隆安中,移入庐山精舍,幽栖七年,以求其志。常以为入道之要,慧解为本。故钻仰群经,斟酌杂论,万里随法,不惮远。遂与始兴慧睿、东安慧严、道场慧观,同往长安,从罗什受学。关中僧众,咸称其秀悟。义熙五年还都,因停京师,游学积年,备总经论。妙贯龙树大乘之源,兼综提婆小道之要,博以异闻,约以一致。乃喟然而叹曰:“夫象以尽意,得意则象忘;言以寄理,入理则言息。
自经典东流,译人重阻,多守滞文,鲜见圆义。若忘筌取鱼,则可与言道矣!”於是校练空有,研思因果,乃立《善不受报》及《顿悟义》,笼罩旧说,妙有渊旨。而守文之徒,多生嫌嫉,与夺之声,纷然互起。
又六卷《泥洹》先至京都,生剖析佛性,洞入幽微,乃说阿阐提人皆得成佛。于时《大涅经》未至此土,孤明光发,独见迕众。於是旧学僧党,以为背经邪说,讥忿滋甚,遂显於大众,摈而遣之。生於四众之中正容誓曰:“若我所说反於经义者,请於现身即表疠疾;若与实相不相违背者,愿舍寿之时,据师子座。”言竟,拂衣而逝。星行命舟,以元嘉七年投迹庐岳,销影岩阿,怡然自得。山中僧众,咸共敬服。
俄而《大涅经》至于京都,果称阐提皆有佛性,与前所说,若合符契。生既获斯经,寻即建讲。以宋元嘉十一年冬十月庚子,於庐山精舍升于法座。神色开明,德音骏发,论议数番,穷理尽妙。观听之众,莫不悟悦,法席将毕,忽见尘尾纷然而坠,端坐正容,隐几而卒,颜色不异,似若入定。道俗嗟骇,远近悲凉。於是京邑诸僧内惭自疚,追而信服。其神鉴之至,徵瑞如此。仍葬于庐山之阜。
初生与睿公及严、观同学齐名,故时人评曰:“生、睿发天真,严、观洼流得。慧义彭亨进,寇渊于默塞。”生及睿公独标天真之目,固已秀出群士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