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不信佛而谤佛者,生为愚人,死为愚鬼,舍身受身,愈趋愈下,善择术者果如是乎?程颐儒者也,其论佛也,则以为邪诞妖异之言,涂生民之耳目。盖佛之说无涯,而颐之见有限,对醯鸡而谈浩劫,宜其以邪诞妖异目之也。然颐亦尝反而思之乎?邪诞妖异,于儒教则有之,易曰:见豕负涂,载鬼一车。诗曰:天命玄鸟,降而生商。史曰:甲申乙酉,鱼羊食人。
传曰:齐侯见豕人立而啼,至于神降于莘石言于晋,魏颗见老人,狐突遇申生,谓之邪可也,谓之妖可也,谓之异可也。诗曰:帝谓文王,予怀明德,夫天不言也,久矣!偶有言焉,人乌得而闻之。今也予怀之语,若见其口耳之相接,不谓之诞可乎?因程颐邪诞妖异之谤,而求儒家邪诞妖异之实,盖有不可得而掩者。今取议佛者观之,唐有傅奕者,精术数之书,掌司天之职,前后七上疏,谤亵佛教,时有李师政者,着内德论。
夫以傅奕而肆诬谤之言,以师政而着辨惑之论,是非曲直,坦然明甚,万世之下,可以观矣!厥后有韩愈者,其见犹傅奕也,原道佛骨,其作奕之章疏也。奕谤佛于前,即有师政以辨其惑。愈谤于后,曷为无人以议其非?盖奕为太史令,特艺者耳。愈以文章显,乃儒者也。艺者之言,夫人固得与之辨是非,儒者之论,世俗每不敢以致可否。吾则曰:言之而当理,虽非儒而可遵;言之而涉诬,虽果儒而可辨。
愈不明吾道一贯之理,可不明而辨之,使其言之误后世乎?愈又曰:臣虽至愚,必知陛下不惑于佛。孔子曰:智者不惑,谓天下之可惑者,皆愚者也。智者既明且哲,洞属是非,凡所作为,必真见其理之可为而后为之。以明主而奉佛,谓之受惑,不可也。若宪宗者聪明果决,得于天性,是岂愚者,岂是易惑者乎?
非特宪宗为然也,唐世人主,如太宗之聪明英武,由汉以来未之有也,而其笃信佛教,始终如一,而太宗之奉佛,尤不止如宪宗之迎骨也,是岂为佛所惑乎?使太宗果愚而受惑,则当时房,杜,王,魏直言无隐,胡为不谏?不惟不谏其奉佛也,若房梁公玄龄,则相与命玄奘译经。杜莱公如晦,则以法尊京兆玄琬法师,其钦崇归向之心,君臣同一德,又不惟房杜二公为然也。
宋璟刚介,为唐朝第一,则以佛法师于昙一,裴晋公以身系天下安危,则执弟子礼于径山法针。抱大节忠于国家,死而不变者,孰若颜鲁公,则以戒称弟子于湖州慧明,问道于江西严峻。至于张说撰心经之序,孟简结尘外之交,杜鸿渐,参无住之禅,权德舆,着草衣之记。彼诸圣贤,皆表表然不世出者,使佛教果能惑人,亦安能惑如是之圣贤耶?唐之君臣,决非受惑,而愈之惑亦甚矣!虽然愈之惑不足论也,而其惑天下后世,则非细故也。
盖愈以儒自负,经生学士,视之如泰山北斗,愈之所是从而是之,愈之所非从而非之,谁复详审谛察。虽其文章高天下,何足道乎?周子通书曰:不知务道德,而以文辞为能者,艺焉而已矣!由是言之,则愈与奕等,皆艺者耳,孰谓愈得为儒哉?愈曰:佛者夷狄之一法,彼徒见佛法来自西域,遂从而夷之。殊不知佛生于天竺,而中天竺为南赡部洲之正中,是佛家固以彼为中也。
后汉书曰:佛道神化,兴自身毒,其国则殷乎中土,玉烛和气,是儒家亦以彼为中国也。由是知此固一中国也,反彼亦一中国也,而谓之夷可乎?愈之见但知四海九州之内为中国,四海九州之外为四夷,外此更无去处矣!岂知四夷之外,复有非夷者哉!愈之见,坐井观天之见也。不然,北史所载大秦国者,去幽州数万里,而居诸夷之外,其国衣冠礼乐,制度文章,与中华同一殷盛,故号曰大秦而与大汉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