叙曰:非韩子者,公非也。质于经以天下至当为之是,非如俗用爱恶相攻,必至圣至贤,乃信吾说之不苟也。其书三十篇,仅三万余言(今略录其一二云)。
韩子与孟简尚书书曰:来示云,有人传愈近少奉释氏者,传者之妄也。潮州时,有一老僧,号大颠,颇聪明,识道理。实能外形骸,以理自胜,不为事物侵乱,要自以为难得,因与往来。及祭神至海上,遂造其庐,及来袁州,留衣与之别,乃人之情,非崇信其法,求福田利益也,噫!韩子虽强为之言,务欲自掩,岂觉其言愈多,而其迹愈见?韩子谓大颠,实能外形骸,而以理自胜,不为事物侵乱也者,韩子虽谓人情且尔,亦何免已信其法也矣!
夫佛教至论乎福田利益者,正以顺理为福,得性如法,不为外物所惑,为最利益也,韩子与大颠游,其预谈理论性,已厕其福田利益矣,韩子何不思以为感?乃复云云。吾少时,读大颠禅师书,见其谓韩子尝问大颠曰:云何为道?大颠即默然。良久,韩子未及谕旨,其弟子三平者,遂击其床。大颠顾谓三平何为?三平曰:先以定动,后以智拔。韩子即曰:愈虽问道于师,乃在此上人处得入,遂拜之。以斯验韩子,所谓以理自胜者,是也。
韩子虽巧说多端,欲护其儒名,亦何以逃识者之所见笑耶?大凡事不知即已,不信即休,乌有知其道之如此,信其徒之如是,而反排其师,忍毁其法,君子处心,岂当然乎?大颠者,佛之弟子也。佛者,大颠之师也。夫弟子之道,固从其师之所得也。韩子善其弟子之道,而必斥其师,犹重人子孙之义方,而轻其祖祢,孰谓韩子知礼乎!又曰:积善、积恶、殃庆。
各自以其类至,何有去圣人之道,舍先王之法,而从夷狄之教,以求福利也,此韩子未之思也。夫圣人之道,善而已矣。先王之法,治而已矣。佛以五戒劝世,岂欲其乱耶?佛以十善导人,岂欲其恶乎!书曰:为善不同,同归于治,是岂不然哉!若其教人,解情妄,捐身世,修洁乎神明,此乃吾佛大圣人之大观,治其大患,以神道设教者也。其为善,抑又至矣!深矣!广大悉备矣!不可以世道辄较也。孔子曰:君子之于天下也,无适也,无莫也。
义之与比,义也者,理也。谓:君子理当即与,不专此,不蔑彼。韩子徒见佛教之迹,不睹乎佛教圣人之所以为教之理,宜其苟排佛老也。文中子曰:观极谠议,知佛教可以一矣,此固韩子之不知也。又曰:且彼佛者,果何人哉?其行事类君子耶?小人耶?若君子也,必不妄加祸于守道之人。如小人也,其身已死,其鬼不灵,云云。此乃韩子疑之之甚也,既未决其类君子、小人,乌可辄便毁佛耶?
其闾巷凡庸之人,最为无识,欲相诟辱也,犹知先探彼所短,果可骂者,乃始骂而扬之。今韩子疑佛未辨其类君子之长,小人之短,便酷诋之,不亦暴而妄乎哉!几不若彼闾巷之人,为意之审也。谓:佛为大圣人,犹不足以尽佛,况君子小人耶?虽古今愚鄙之人,皆知佛非可类夫君子、小人,而韩子独以君子、小人类佛,又况疑之而自不决乎?诚可笑也。又曰:天地神祇,昭布森列,非可诬也。又肯令其鬼行胸臆,作威福于其间哉!
夫天地神祗,诚不可诬,固如韩子之言,但其欲赖天地神祇,不令鬼作威福,此又韩子识理不至也。苟自知其所知诣理,理当斥,斥之,理不当斥,则不斥,知明则不待外助,理当则天地自顺,吾辈于事是非抑扬特资此矣。不类韩子外引神祇,以为咒矢,而赖之也。易曰:先天而天弗违,后天而奉天时,天且弗违,况于人乎?况于鬼神乎?韩子之徒,何尝仿佛见乎圣人之心耶?刘煦唐书,谓:韩辈诋排佛老,于道未弘,诚不私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