聪辩不可以为道也。天下之士皆知聪辩不可以为道也而卒莫废然。置之而不用。徒曰道不可以智知。不可以识识耳。果若是也。则夫不可以智知。不可以识识者又何为乎。天地山川。草木人物。道之散也。心思耳目手足。道之载也。此可知者也。曰。天何以高。地何以卑。山川何以流峙。草木何以盛茂。人物何以灵蠢。心思何以睿智。耳目何以视听。手足何以持行。此可知乎以为不可知矣。而安然以俟其一日之至道亦未可绝也。
而聪辩之士乃诩诩然曰。天自高也。地自卑也。山川自流峙也。草木自盛茂也。人物自灵蠢也。心思自睿智也。耳目自视听也。手足自持行也。其可知者百姓之所共也。其不可知者圣人不容凿也。于是举天下之道相率焉。至于不可知之域而止。而岂知即其知之所为变现者欤。声色可乐也。亦知其不可乐也。宫室舆马园沼游佚可乐也。亦知其不可乐也。玄言妙义识解意会可乐也。亦知其不可乐也。可乐者人之情也。不可乐者返其情以合道者也。
人之不顺其情而反之以为道者知之能事耳可恃乎。寤可恃也。寐可恃乎。生可恃也。死可恃乎。且而巧托乎不知之域其心亦甚不安矣。人有修髯者。生以来适适焉矣。诘者曰。人之寝也必有覆也。彼修而髯者。覆内乎。覆外乎。其人忽而疑焉。终其夕。内外无所措。或告之曰。髯自昔矣。而今乃疑。何谓也。知之故不能忘之也。其人悟而废然。若假寐者达旦而不能复寝。非其昔之所忘之也。今之为道者。非其知而疑则其假寐者而已矣。
以支那之人习支那撰述。或一二过而诵成。或五六七八过而诵成。读梵书则终日而不忆一字。无所容其知识之心也。使童子习焉。则唐梵无别。无所求其知识之理也。以无知识之心合无知识之理。久必冥契。而天下之人之不能不容心其间焉。而曰道难合也。道难合也。吾是以哑然而不能噤耳。
十(非习非心)
识何生乎。曰。生乎习。习何成乎。曰。成乎心。心何依乎。曰。依乎识。何谓生乎习。曰。人之始孩也。啼与笑而已矣。示之以白。不知其为白也。示之以黑。不知其为黑也。长而后黑白判然。不可易矣。原其初不过习。闻乎人之所谓白者。所谓黑者。久之而遂谓我之能辩乎白。能辩乎黑也。于是更有以能辩者为心而不知其为识也。既不知其为识而又欲使识与习远。是犹绝稻种而刈其根。不知其传于谷之所含而布者广矣。然则去习何道乎。曰。
问其习之所成者而已。语始孩者曰白。怡怡焉耳何物乎。语始孩曰黑。怡怡焉耳何物乎。此非黑白能易乎始孩之心也。而非心则黑白终无所附。乃人无端而黑白之。始孩又无端而习。闻乎人之黑白而黑白之虚妄相承。穷千百劫而世间之名相牢不可破者。万法虽虚而持万法之心不能虚也。是故愚人除境不除心。智者除心不除境。境影也。心形也。形直而不得其影之曲。形曲而不得其影之直。人知影之曲直咎不在影也。独不知形之曲直咎亦不在形。
遂使除心之法与除境同功。而天下之自以为智者。究亦无异于愚人之所为。此道之所弗可成欤。昔华氏国有白象。国之人犯罪。则必令蹈杀之。顷象厩为火所焚。移置寺中数月耳。付之罪人则鼻嗅舌舐而去。国王怪而问之。智臣曰。此象近寺。忘之耳。移之屠肆。当反其旧。王从之。其言果验。说者谓习之力所致也。则何以习于厩亦可易于寺。苟以为心之力所致。则在寺之心当不复为近屠之心可易非习。可为非心。然非习不能不为习之所囿。
非心不能不使心随所转。故曰。依于识也。而要所囿者终非习。所转者终非心。则所依者终非识。而古今之大圣人徒有俯首噤口焉。此吾之所以不得言之也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