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际亦何暇更作歌词即有作亦谁闻之而谁记之欤吾谓此数语者无论其事之有无应是太史公笔补造化。代为传神首二句轰轰烈烈。感愤千状。是造物之逼杀英雄。直使风云失色。而天地无光。后二句。怨极悲极到此处。饶他盖世好汉。至于无可奈何。只有一悲愤以作结局耳。此与下文。天之亡我。非战之罪也。一语正相映带。然后将英雄丧身失命时一段气概。谱出全神而文章之事亦可以不朽于天地之间矣。细玩此语。余读史几十年来。未有拈解及此者。
可以使项将军下拜。亦可使龙门生叩首九原也。师又曰。吾犹怪文章之士。尝自逞其笔锋所至。不善为千古传疑。以为遗恨。即如武王之取天下。不过救民于水火之中。原非敢怼其父而仇其君也。既已克殷。而纣衣其宝玉自焚而死。则其事已毕矣。而必曰左仗黄钺。右麾白旄。斩纣头。悬之太白旗。此是何语。无论武王之圣必不忍为。而太公周公以下。多少圣臣肯陷君于过如此其甚者欤。如以宝玉美女献纣。以出文王于羑里之类皆不仁者之不经也。
汉高灭楚。犹封楚为鲁公。越勾践胜吴。欲赦夫差。必三问之范蠡而后决以武王伐纣而不商之诸臣。是周公太公不如范蠡而武王不如汉高与勾践也。太公于叩马谏者。犹曰义士。扶而去之。而甘心手刃于既死之共主。是与鞭尸诬伍子胥等耳。此不可信之太公周公。而况于武王乎。此事即有传疑。当一笔抹杀。又如董公三老说沛公为义帝发丧一语。此兴汉第一等大义而遗之惜乎太史之不能也。又如夫子临殁而自称曰。泰山其颓梁木其萎。此亦非圣人语。
以圣人生平无些子不退让而临终自谓泰山梁木。抑何其陋也。若此。只可作门人慨叹伤感之语。安得杜撰之。谓是夫子自道。吾故于文人之不能周旋。有遗恨焉。
谈诗次客谓太白绝句为唐一人。某绝句为第一。师不以为然也。太白才高时有露处。如但见泪痕湿。不知心恨谁。眼泪恨容满面。有何含畜可思。何如玉阶生白露夜久浸罗袜。却下水晶帘。玲珑望秋月。二十字耶。玉阶露白。旋生浸人。则空庭独立。夜分已久。直是彻骨冰冷。形影无依。不可攀援。而四顾踌蹰。只有明月在天耳。一笔到底。不寂寞而寂寞已甚。不言悲怨而悲感凄怨极矣。作诗者之神情。原在诗外。所以谓之仙人也。
老杜新婚别云妾身未分明。何以拜姑嫜人俱一往看过。余谓未分明三字。写出新婚未成人之状多少艰难羞涩。一篇精神。此其颊上三毛乎。妾薄命诗云堕地自生神。是何意耶。人以妾为人弃。抑或季女斯饥。怨薄命耳。此诗若曰妾之薄命。其在父母生我呱呱下地时。若为男子。则堕地自生神矣既为女子。掷之地投之水。弄之瓦。妾之得此于父母怀中也。已薄命矣。如是观之。一语深入骨髓。不可以色声香味求也。一日登山咏云。此境可常住。
浮生自不能。古今千态万状。无限陆离。而此以自不能三字写之。何等真率自然。何等感慨痛恨。诗骨高贵登临旷怀。无逾此者。又咏云。此境可常住。浮生自不能。
师曰儒门有一怨字。如大舜如怨如慕。太甲之自怨自艾与诗之可以怨等。乃禅家所谓疑情。必欲求其故而不得也。本初曰。大疑大悟小疑小悟。不疑不悟。疑又岂易言哉。今而后余于学道求己有入门矣。
师曰予昔在一名邑。与诸缙绅会茶。方就坐。偶有一老文学到来。诸公皆起让其座。有一缙绅曰。此吾老社友也。惜乎读书未成耳。子时不能放过乃顾之曰。公将谓读书已成也。若但以得高爵厚禄即谓之读书有成则曾子躬耕。颜子陋巷皆是读书未成也彼缙绅勃然变色甚不安。予曰。公无伤也。此举世风俗如此。岂独公哉世人未生儿子时。每向佛神前祈祷多生中举中进士做尚书阁老儿子。曾未有祈祷但生做圣做贤儿子及有儿子未展开书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