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都士人从小入书堂,父母所嘱、师长所训莫不以位高金多为第一义,所谓上大人时错了也。何况婚宦而后,世累日深、世情日重、保荣固宠之弗暇?若夫超出伦辈,或学问自侈、或文章自命、或风节自高、或经济自任。有一于此,皆足以扬名当世、垂之来祀,人生大事如斯尔尔,岂真有前因后果、轮回升沉之说?
儒教中虽微示福善祸淫,而未深明三世之旨,浅腐之流遂疑死后断灭,见落边邪,递相承袭,倚程朱之门户,拾韩欧之涕唾,竟不知儒者何道而徒以辟佛为儒、不辟佛则不得为儒,以是衣冠中多置内典而不敢阅其一二。称信者,或妄希现福,为保护身家、保护儿孙计,又或仕路蹇厄、或遭不如意事,处无可如何之际,不得不恳佛求佛而又恐人谓其佞佛,辄自解曰:‘亦聊借以消磨雄心。’比比皆然。
上焉者,亦不过广搜诡异以拓见闻,采掇玄奥以资笔舌,非真究心佛乘也。故有稍知趋向者,吾门中人便视为麟凤外护为念,安能痛加针砭?如紫玉之于于頔,兜率之于无尽,所以,半途者多,到家者少。如前所举,诸老不特稍知趋向,且能真究真参,实实为此一件大事而特不能如古人全身放下、久亲法席,以致入处草率、得少为足,不过种下般若根株,虽然百劫千生埋没不得,而欲其一踏到底,不敢谓绝无其人,实千难而万难者也。
我佛涅槃会上以正法眼藏付嘱国王、大臣,《法华经》言:‘治世语言、资生业等,皆顺正法。’又言:‘应以宰官身得度者,即现宰官身而为说法。’又何常专以易属出家儿而以难属士大夫耶?□额屠儿放下屠刀云:‘我是千佛一数。’龙女八岁献珠成佛,教有明文。曾堂堂士大夫而竟一屠儿、一女子之不若耶?况《传灯》纪载如唐之裴公休、陈公操、宋之李公遵勖、杨公大年辈,不可胜数。
是皆据高位、握大权,未尝坏世间相而求实相、离生灭法而求寂灭,幸有如此体格。宁古之必胜于今、今之必不如古?而罪秃谓其入处草率、得少为足者,非其知慧浅薄,初无定见也;亦非其力量有限,自甘中止也。处此火宅中,苟无大智慧与大力量,安得不为名位、货色所拘?遽尔抽身,向个中求入路耶?
正因其知慧大、力量大,所以才入门来见宗师开口不难领会、不难荷担,及阅诸经论与诸祖公案,可以解路通者,自不费力,其不可以解路通者,亦不难以平日读书作文伎俩多生穿凿,祗图解得分晓、说得明白,解不分晓、说不明白,便生烦闷,百般思量、百般计较,或得些子醒发,或得些子轻安,便求宗师为渠印证。主法者恐折其萌芽、阻其向往,稍松一着,渠便自任为极,则以为究竟如是,纵遇他知识连道两个‘不是’,定忿然谓是强移换人。
不见无尽初见东林便蒙许可,及到兜率触翻溺器,方始撇地,而后来历参诸方,又不知受却多少锤凿。张公是何等知慧?何等力量?而况其次焉者乎?要学此道,必须发个狠毒,将无始来一点习气千难割、万难割处痛下一刀,如破竹头一节,节节皆破,一切缠缚不得,然后,取古人一则机缘,不妨向没可思量处思量、没可计较处计较。到思量、计较尽时,平生伎俩一点也用不着,莫生退怯,莫求功效,正好拚命与之厮捱。
勿道全无所得,即有所得,我亦不爱。勿道全无人肯,即有人肯,我亦不顾。忽然失手摸着娘生鼻孔,方知元来只在者里。一切经论、一切公案,不求分晓无不分晓,不求明白自然明白。以此自利,以此利人。以此事亲则为孝,以此事君则为忠,出得世间、入得世间,而又何僧、何俗、何儒、何佛?到恁田地,佞亦得,即辟亦得。博山先师翁常道:‘汝等若了得,便作个卫元嵩也不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