顛曰。甚哉子之不達也。有人於此終日數十。而不知二五。則人必以為狂矣。子之終日言仁義忠信。而不知佛之言常樂我淨。誠無以異也。且子誦佛書。其疑與先王異者。可道之乎。曰。愈何暇讀彼之書。顛曰。子未甞讀彼之書。則安知不談先王之法言耶。無乃以甞讀孔子之書。而遂疑彼之非乎。抑聞人以為非。而遂非之乎。苟以甞讀孔子之書。而疑彼之非。是舜犬也。聞人以為非而遂非之。是妾婦也。昔舜畜犬。犬所見者唯舜。一日堯過而吠之。
非愛舜而惡堯。以所常見者舜。而未甞見堯也。又聞女子之嫁也。母送之曰。往之汝家。必敬必戒。無違夫子。然則從人者。妾婦之事。安可從人之非。而不考其所以非之者乎。夫輪迴生死。非妄造也。此天地之至數。幽明之妙理也。以物理觀之。草木根荄槁而復生。則其往復又何怪焉。孔子曰。原始要終。故知死生之說。莊子曰。萬物出於機入於機。賈誼曰。化為異類兮。又何足患。此皆輪迴之說。不俟於佛而明也。焉得謂之妄乎。
且子又以禍福報應為詐造。此尤足見子之非也。夫善惡之報。皆神理自然之應。易曰。積善有餘慶。積惡有餘殃。又曰。鬼神害盈而福謙。曾子曰。戒之戒之。出乎爾者。返乎爾者也。此皆報應之說也。唯佛能隱惻乎人之禍福。是以彰明較著。言其必至之理。使不自陷乎此耳。豈詐造哉。又言。佛無君臣之義父子之親。此固非子之所及也。事固有在方之內者。有在方之外者。方之內者。眾人所共守。方之外者。非天下之至神。莫之能及也。
故聖人之為言也。有與眾人共守而言之者。有盡天下之至神而言之者。彼各有所當也。孔子之言道也。極之則無思無為。寂然不動。感而遂通。此非眾人所共守之言也。眾人而不思不為。則天下之理。幾乎息矣。佛與人臣言。必依於忠。與人子言。必依於孝。此眾人所共守之言也。及其言之至。則有至於無心。非唯無心也。則有至於無我。非唯無我也。則又至於無生。無生矣。則陰陽之序不能亂。而天地之數不能役也。則其於君臣父子。固有在矣。
此豈可為單見淺聞者道哉。今吾告汝。以佛之理。蓋無方者也。無體者也。妙之又妙者也。其比則天也。有人於此終日譽天。而天不加榮。終日詬天。而天不加損。然則譽之詬之者。皆過也。夫自漢至於今。歷年如此其久也。天下事物。變革如此其多也。君臣士民如此其眾也。天地神明如此其不可誣也。而佛之說。乃行於中。無敢議而去之者。此必有以蔽天地而不恥。關百聖而不慚。妙理存乎其間。然後至此也。子盍深思之乎。今吾教汝。
以學者必考乎道之遠者焉。道之遠則吾之志不能測者矣。則必親夫人之賢於我者。彼之賢於我者。以此為是矣。而我返見其非。則是我心有所未盡知者也。是故深思彼之所是。而力求之。則庶幾乎有所發也。今子屑屑於形器之內。奔走乎聲色利欲之間。少不如志。則憤鬱悲躁。若將不容其生。何以異於蚊虻爭穢壤於積藁之間哉。於是愈瞠目而不收。氣喪而不揚。返求其所答。茫然有若自失。逡巡謂大顛曰。言盡於此乎。顛曰。吾之所以告子者。
蓋就子之所能而為之言。非至乎至者也。曰。愈也不肖。欲幸聞其至者。可乎。顛曰。誠爾心。盡爾性。窮物之理。極天之命。然後可聞也。爾去。吾不復言矣。愈趍而出(外傳)○八月帝與宰臣語次。因語及愈。有可怜者。而皇甫鏄。素薄愈為人。即奏曰。愈終疎狂。可且內移。帝納之。遂授袁州刺史。復造大顛之廬。施衣二襲而請別曰。愈也將去師矣。幸聞一言。卒以相愈。大顛曰。吾聞易信人者。必其守易改。易譽人者。必其謗易發。
子聞吾言而易信之矣。庸知復聞異端。不復以我為非哉。遂不告。愈知其不可聞。乃去○至袁州。孟簡尚書。知愈與大顛游。以書抵愈。嘉其改迷信向。愈答書稱。大顛頗聰明。識道理。實能外形骸。以理自勝。不為事物侵亂。雖不盡解其語。要且自胸中無滯礙。因與之往還也○近世黃山谷謂。愈見大顛之後。文章理勝。而排佛之詞。亦少沮云(韓子外傳)○十月刺史柳宗元卒。宗元字子厚。甞著送文暢上人序曰。昔之桑門。多與賢士夫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