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序谓「后妃之本」,此「本」字甚鹘突。故大序以为「在父母家」,此误循「本」字为说也。按诗曰「归宁」,岂得谓其在父母家乎!陈少南又循大序「在父母家」,以为「本在父母家」,尤可哂。孔氏以「本」为「后妃之本性」,李迂仲以「本」为「务本」,纷然摹儗,皆小序下字鹘突之故也。集传不用其说,良是。然又谓「小序以为『后妃之本』,庶几近之。」不可解。
集传云:「此诗后妃所自作」,殊武断。此亦诗人指后妃治葛之事而之,以见后妃富贵不忘勤俭也。上二章言其勤,末章言其俭。首章叙葛之始生,次章叙后妃治葛为服,末章因治服而及其服澣濯之衣焉。凡妇人出行,必洁其衣,故借归宁言之。观其言「薄污」、「薄澣」而又继之以「害澣害否归宁父母。」其旨昭然可见。如此,则叙事次第亦与他篇同,固诗人之例也。
若作后妃自,则必谓絺绤既成而作,于是不得不以首章为追叙,既属迂折;且后处深宫,安得见葛之延于谷中,以及此原野之间,鸟鸣丛木景象乎岂目想之而成乎必说不去。
此篇解者有重「治葛」者,有重「归宁」者。按重治葛,则遗末章之义;重归宁,尤谬。妇人归宁,乃事之常,此何足见后妃之贤而之乎!又多作治葛甫毕,即图归宁,以是联络上下,尤滞。说得后妃如小家女相似,毫无意义。故解此篇者,于首章或谓后妃治絺绤既成,追叙初夏,或谓黄鸟鸣动女工之思;于末章或谓洁清以事君子,或谓已嫁而孝不衰于父母,或谓勤于女工原是父母之教,或谓尊敬师傅:皆同呓语。
[一章]言后妃治葛,则先叙葛之始生,此作诗者义例。下三句借景点缀,足成一章六句,与上三句其义不必相连。集传云:「葛叶方盛而有黄鸟鸣于其上」,按已言葛延蔓于谷中矣,如其说,是必葛又延于灌木,而黄鸟亦集于灌木以鸣其上,夫岂可通!「喈喈」,只是和意,毛传加「远闻」字,未然。意以后妃处深宫而闻之,然安见深宫必邻于产葛地耶!
[二章]郑氏训「服」为「整治」,谓「整治之无厌倦」,亦可通。然礼缁衣引此句以言衣敝,「服」作衣服之服。今从缁衣。「服之无斁」,便为本章作起。
[三章]何以见「服之无斁」则必于其服澣濯之衣见之。又于何见其服澣濯之衣则借归宁以见之。盖归宁,妇人所时有也。此言「污」、「澣」与上絺绤之服又不必相涉,然而映带生情,在有意无意间;此风人之妙致也。「私」,衵服;「衣」,蒙服;非礼衣。礼衣不澣也。「害澣害否」,何玄子谓「何者已澣何者未澣」较集传「何者当澣何者可以未澣」为直捷。此诗不重末章,而余波若联若断;一篇精神生动处则在末章也。
【葛覃三章,章六句。】
卷耳
采采卷耳,不盈顷筐。嗟我怀人,寘彼周行。本韵。○比也。
陟彼崔嵬,我马虺隤,我姑酌彼金罍,维以不永怀。本韵。○赋也,下同。
陟彼高冈,我马玄黄。我姑酌彼兕觥,维以不永伤。本韵。
陟、彼、砠、矣,我、马、瘏、矣,我、仆、痡、矣,云、何、吁、本韵。矣、[评]四「矣」字有急管繁弦之意。
按襄十五年左传曰:「君子谓楚于是乎能官人。官人,国之急也。能官人,则民无觎心。诗云:『嗟我怀人,寘彼周行。』能官人也。王及公、侯、伯、子、男、采、卫、大夫各居其列,所谓『周行』也。」左传解诗意如此。小序谓「后妃之志」,亦属鹘突。大序谓「后妃求贤审官」,本小序之言后妃,而又用左传之说附会之。欧阳氏驳之曰:「妇人无外事;求贤审官,非后妃之责。
又不知臣下之勤劳,阙宴劳之常礼,重贻后妃之忧伤;如此,则文王之志荒矣。」其说是。郝氏曰:「妇人无外事,然则鸡鸣之解佩,十乱之邑姜,非乎」此谬说,与「求贤审官」不伦。然其自解曰:「后妃以采卷耳之不盈,而知求贤之难得。因物托意,讽其君子,以谓贤才难得,宜爱惜之;因其勤劳而宴犒之,酌以金罍,不为过礼;但不可长怀于饮乐尔。」按此仍类妇人预外事矣。且解下二章尤牵强。
集传则谓「后妃以君子不在而思念之」,解下一章为「托言欲登山以望所怀之人而往从之,则马罢病而不能进;于是且酌金罍之酒,而欲其不至于常以为念也。」杨用修驳之曰:「妇人思夫,而陟冈饮酒,携仆徂望;虽曰言之,亦伤于大义矣。原诗人之旨,以后妃思文王之行役而言也。『陟冈』者,文王陟之。『玄黄』者,文王之马。『痡』者,文王之仆。『金罍』、『兕觥』,悉文王酌以消忧也。

